乌军与分离主义武装之间的争议地带
灰色蜜蜂灰色地带是顿巴斯乌克兰武装力量与亲俄罗斯分离主义武装之间人烟稀少、归属受到争议的区域。在这里,前线不只是遥远的军事边界,更是日常生活的一种处境。居民忍受着公共服务停摆、安全状况难以确定、通行规则不断变化;就连他们居住的村庄,也可能难以在官方地图上找到。对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来说,灰色地带既是他不愿放弃的家园,也是令他用自己的话来说,既不能稳当地算作身处分离主义武装控制区、也不能算作身处本国的地方:“灰色地带没有首府……”
不断变化的领土边缘
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脱离乌克兰控制,其与乌克兰部队之间的前线绵延约四百五十公里。据描述,双方之间的灰色地带也有相近的长度,但其宽度会随战斗激烈程度和地形而变,从数百米到数公里不等。因此,它并非边界稳定、宽度均匀的一条地带——双方之间的空间沿线各处并不相同,也会随战事进程改变。
战争开始时,灰色地带聚居点的大多数居民都离开了家园、果园和农场。有些人逃往俄罗斯,有些人迁往乌克兰未受战火波及的地区,还有人加入了分离主义武装。少数人留了下来。他们继续住在曾经人口稠密、如今却大多空置的村庄里,那里商店、邮局和警察局都已关闭。炮弹从头顶飞过;有时,人们还得清扫院子里的弹片。一些坚守者丧生,另一些则在危险已与维持生计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的环境中继续生活。
仍居住在灰色地带的人数难以确定。来访者主要是乌克兰士兵和分离主义武装人员,他们来此寻找对手,或查看是否还有人留下。居民以谨慎的圆融和谦和的友善应对双方;在武装力量之间生活而不引人注意,这是务实的生存之道。这部小说关注的是这些平民,而非军事行动或英勇的士兵——灰色地带通过那些仍称它为家园的人,才变得可见。
小斯塔罗霍迪夫卡——没有公共服务的家园
小斯塔罗霍迪夫卡坐落在这片道路暴露、基础设施日渐衰败的土地上。战争进入第三个冬天时,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和他的邻居帕什卡是少数仍留在村里的人。他们相信,如果所有人都离开,就不会有人回来;只要村庄仍有人居住,就保留了未来的可能——战斗停止、地雷清除、人们重返家园。他们坚持留下,并非确信战争已经结束,而是不愿让无人留下的离去变成永久的离别。
村庄的孤立处境具体可见。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告诉一位老妇人,维修人员没有来,是因为只剩两名居民,而这两人住在不同的街道上;如果有十来个人回来,情况或许会改变。他把自己的村庄与更靠近枪炮的地方区分开来——这里距俄罗斯一侧八公里,距乌克兰一侧五公里;而在赫努季夫卡附近,灰色地带变窄,敌对双方距离很近。老妇人说,那里的枪击声整天不断。小斯塔罗霍迪夫卡的教堂、几处院落和集体农庄行政楼都遭到袭击,但几乎所有房屋仍然屹立。这里的对比并非战争与和平之别,而是同一争议地区内不同程度的危险暴露。
普通公共服务中断后,居民设法满足基本需求。浸信会偶尔送来援助,却无法替谢尔盖·谢尔盖伊奇领取养老金。在邻近社区,一位女邮递员的儿子通过托列茨克的一位朋友安排领取养老金——他把养老金卡及其密码寄过去,那位朋友再用密封信封寄回现金和卡片,并收取少量费用。这种安排清楚表明,缺失的公共服务如何由私人关系替代,也说明领取现金得依赖一条路线和一连串信任关系,而当地官方体系已无法提供这些条件。
等候、邮件与一日静谧
邮政服务的停摆,既是战争中通信受阻的体现,也是时间被打断的衡量尺度。当地邮局停业后,邮件大量积压。帕什卡告诉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他们安排了一日“邮政停火”,以便把邮件送到灰色地带的村庄。这并非全面停战,而是为了实际投递积压邮件而暂时停火。
投递日当天,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早早起床,用大奶罐里的水洗漱,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他看着锅子,炉子则为房屋抵御潮湿的三月寒气。人们对早餐和燃料的细心安排,显示出这次停火的分量——他们为一段罕见而有限的宁静作准备,并非迎接冲突的永久结束。乌克兰邮政的面包车终于出现时,驾驶室上的字样吸引着谢尔盖·谢尔盖伊奇的目光,他惊喜不已。国家邮政服务的到来不仅意味着邮件送达,也短暂地让村庄重新接入更广泛的公民网络;此前,服务关闭已使村庄与这个网络隔绝。
这份宁静依然岌岌可危。帕什卡提醒他,附近的炮击仍在继续,包括前一天早上对梅尔科博罗多夫卡的迫击炮袭击。安排好的停火并不意味着该地区已变得安全;它恰恰表明,连专门留给邮件投递的一天都已如此罕见。战争造成的中断,体现在平静的家庭早晨与附近战斗可能随时重启的迹象之间的对照中。
地图上与检查站的灰色地带
这片领土归属不明的处境,随着谢尔盖·谢尔盖伊奇离开村庄而继续伴随他。在后来的一次旅途中,一名士兵检查他的护照,并通过无线电询问小斯塔罗霍迪夫卡是否位于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境内。谢尔盖·谢尔盖伊奇说自己来自灰色地带,靠近日丹尼夫卡,并解释说彼得罗建议他走一条特定路线,因为比较安全。士兵的问题把一个亲身生活的家园变成了归属分类问题——一个人可能清楚自己住在哪里,武装当局却仍须判定哪个管辖区声称拥有那里。
在另一个检查站,他解释彼得罗会到灰色地带看望自己后,手机和护照被拿去检查。这番检查使两人的关系、手机和越境出行都成为审查对象。在前往克里米亚途中的俄罗斯检查站,道路在一处标有占科伊通道的顶棚下收窄,供旅客通行。谢尔盖·谢尔盖伊奇记得琼哈尔附近有块路牌,标明与俄罗斯占领者之间的距离。从一块路牌到下一个官方检查站,两者相隔不远,却揭示出同一片空间如何迅速被纳入另一套政治叙述。
边境手续在他返程时仍继续影响他的行动。一名俄罗斯边防人员告诉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他无法获得庇护,停留期限为九十天;这番警告以法律形式说明了他作为乌克兰访客的脆弱处境。之后接受检查时,有人告诉他,拉达汽车的底盘需要维修。他解释自己来自灰色地带后,海关人员、训犬员,甚至那只德国牧羊犬,都把注意力转向他和拖车上的蜂箱。随后,他缓缓驶过缓冲地带,一边留意行人,一边寻找已先行前往乌克兰边境的阿伊莎。同一片空间被经历为村庄、路线、检查站、缓冲区和边境通道,每一种情境都伴随着不同的许可条件与风险。
没有首府的家园
对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来说,灰色地带使人难以依循通常的归属标记。回想一次养蜂人聚会时,他记起来自克里米亚和比拉采尔克瓦的朋友,并考虑战后与他们联系。但他能否加入养蜂人协会,本身也无法确定——这个协会可能属于该地区由乌克兰控制的部分,也可能属于分离主义的“共和国”;而他却不在任何一方的政治中心。他总结说自己身处灰色地带,“而灰色地带没有首府……”这句话并非对主权争议的抽象描述,而是源自一个实际问题——哪个协会、地址或社群能够接纳他。
即便居民的家园没有变化,灰色地带的归属也可能改变。后来,帕什卡带来消息,说分离主义武装与乌克兰军队已同意把炮兵阵地移得更远,让灰色地带扩展至卡鲁塞利诺、日丹尼夫卡和其他村庄。将近一个月里,炮弹没有爆炸,连夜间也没有。谢尔盖·谢尔盖伊奇恢复了些许信心,能够睡在果园里,蜜蜂也在田野间自由飞行。战事暂歇使日常生活的节奏得以脆弱地恢复,却没有消除政治和军事上的不确定性;该地区的边界和安全,仍取决于居民无法掌控的协议。
因此,灰色地带既是一处地理间隔,也是一种由战争、基础设施废弃和权力体系相互竞争所造成的生活处境。居民继续留在这里,让返乡仍有可能;然而,他们的家园可能得不到维修服务,遭到炮击,也可能在检查站受到盘问。谢尔盖·谢尔盖伊奇的生活清楚呈现了这种矛盾——他坚持自己能够保护自己、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但每次出行都提醒他,家园周围的领土不断受到归类、检查,并被作为归属未定之地加以管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