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斯塔罗霍迪夫卡墓地
灰色蜜蜂小斯塔罗霍迪夫卡墓地是村中教堂旁的墓园,承载着故事的多个层面——谢尔盖伊奇庞杂的家族往事、炮击造成的实体抹除,以及生者与死者相会的仪式。它既是熟悉的本地景观,也是战争令日常归属感变得不确定的地方。
家族墓地与地方记忆
在一个改写了往事的梦里,谢尔盖伊奇带维塔莉娜绕过教堂,而不是从敞开的大门穿过,并领她走进墓园,来到寂静的十字架和墓碑之间。他给她看父母的坟墓;两人都没活到五十岁。家族的逝者不止父母——还有他父亲的姐妹和她的丈夫、一位表亲及表亲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死于酒后驾车事故;还有一位葬在墓园边缘、沟壑上方的侄女。侄女那座偏僻的坟墓承载着一桩地方旧怨——她父亲曾与村议会主席闹翻,主席便把她葬在那里以示报复。这一幕让墓园成为一份记录,记下的不仅是死亡,还有亲缘关系和村庄权力;私人往事仍能从墓穴的排列中辨认出来。
这个梦并非忠实重现往事。谢尔盖伊奇记得,他和维塔莉娜确实在她到村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去过墓园,但当时她穿的是黑衣,而不是梦中想象的红蚂蚁连衣裙。从生者在村中漫步转向墓地,让恋爱与死亡相遇——他带维塔莉娜认识自己长眠于此的亲人,而这地方也映照出有多少家族与历史积累在地下。
炮击与消失的教堂
战争期间,一声爆炸让帕什卡猜测墓园遭到了袭击,尽管两人都不知道是谁开的火,也不清楚究竟击中了什么。场景中的不确定性正是其一部分——连受损地点都只能在毫无可靠消息的情况下议论,另一场袭击的可能性则闯入了要茶喝的请求之中。
村里的第一发炮弹击中了教堂。第二天早晨,村民开始离开小斯塔罗霍迪夫卡——父亲们把妻儿送到俄罗斯、敖德萨和尼古拉耶夫的亲戚家,随后自己也离开;年长的居民最后才被送走,一路哭泣咒骂。炮击过后,谢尔盖伊奇沿列宁街走去,发现村庄几乎空无一人,门都钉上了木板,有些窗户还用胶合板封住。教堂离他家不到一公里,在他谨慎穿过空荡街巷时,成了一个显眼的地标。
后来,谢尔盖伊奇望向教堂和墓园,意识到教堂已经不在了。在他的回忆中,教堂曾耸立在他眼前,木墙呈现天空般的蓝色;如今建筑已不复存在。墓园仍是景观中的一个地点,但教堂的毁坏及周围人口的流失,改变了通往墓园的熟悉道路。
悼念与归属的界限
墓园也成为集体悼念的场所。一辆载着阵亡士兵遗体的绿色小型客货车抵达时,聚集在公路旁的人们渐渐跪下。谢尔盖伊奇起初站着,童年时被罚跪的记忆,以及他即使在教堂里也不喜欢下跪的心情,都令他迟疑。加莉娅跪在他身边,拉扯他的裤腿;对面悼念者投来紧张的目光后,他也屈膝跪下。他感觉自己的力量、骄傲,甚至名字都在流失,随后想起卡鲁塞利诺公交站上涂写的口号:“没人能让顿巴斯屈服!”这一仪式让这句话骤然变得刺痛——公开宣示不屈,与身体力行的悲恸和团结相冲突。
在阿赫捷姆的葬礼上,谢尔盖伊奇再次到场,却仍未完全融入仪式。阿赫捷姆的遗体裹着绣有金色阿拉伯文字的绿色布料,放在院子里的长凳上,之后由男人们抬往墓园。谢尔盖伊奇跟在队伍末尾。在那里,他既不是局外的旁观者,也不是与逝者亲近的人;他听着自己听不懂的鞑靼语祷告,但祷告的庄严仍令他感受到切身的震动。他看着三名男子把遗体放进狭窄的墓穴。墓园将他不确定的位置具体呈现出来——他参与了告别仪式,却仍是另一个群体仪式中的客人。
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地方
墓园反复出现,将私人记忆与战时剧变连在一起。这里有谢尔盖伊奇用来向维塔莉娜介绍家人的坟墓;它成为一场原因不明的爆炸疑似击中的目标;他的朋友阿赫捷姆也长眠于此。与此同时,旁边的教堂遭到摧毁,街道空了下来,而悼念仪式要求人们做出种种举动,考验谢尔盖伊奇能否与他人并肩承受悲痛。
安葬之后,在阿赫捷姆家中,伊玛目向家人解释事情时,一支蜡烛正燃烧着;阿伊莎吹灭了蜡烛,伊玛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一幕将墓园与悼念的联系延伸到墓地之外——缅怀在家中继续,既受宗教习俗影响,也由决定如何遵行仪式的人塑造。因此,小斯塔罗霍迪夫卡墓地并非单纯的死亡背景。记忆、社群与战争代价,都在这里显现在土地上,也显现在聚集于此的生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