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街
灰色蜜蜂列宁街是小斯塔罗霍迪夫卡仅有的两条正式街道之一,也是谢尔盖·谢尔盖伊奇在战时村庄荒废期间独自居住的街道。它的名字起初标示出他那岌岌可危的家宅位于敌对军事力量之间;后来,谢尔盖伊奇取下街牌,在夜间与舍甫琴科街交换路牌,把村庄地图变成一项小而有意为之的行动,改动了周围仍然留存的苏联时代街名。
地理环境与战时地貌
村里的街道少到足以凭路线辨认一辆驶过的汽车。列宁街与舍甫琴科街平行,伊万·米丘林巷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道路之一。谢尔盖伊奇听见附近有汽车停下时,推想它一定是沿着舍甫琴科街开来的——帕什卡·赫梅连科是村子那一带仅剩的另一个居民。狭小的街道布局不只是导航问题;它把两位年迈、积怨已久的对头安置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村庄里,两人的房屋和花园在分裂的地景中朝向不同方向。
谢尔盖伊奇在列宁街的花园向一片田地倾斜,田地通向一道高坡,日丹尼夫卡就藏在坡后。乌克兰军队的掩体和战壕占据着那道高坡;即使听不见士兵的声音,他也始终知道他们在那里。军队已经驻扎三年。越过帕什卡的街道、花园和苏联时代杏树林的残迹,在另一侧的掩体里驻守着当地男子和俄罗斯军人。两条街道周围的田地里,劳作者都因战争而离去。因此,列宁街属于一种日常地理,而最近处的战壕、田地和邻家花园也同时标示着前线。
列宁街上的房屋
谢尔盖伊奇准备让帕什卡进屋时,房屋的孤立处境显出了切实的威胁。在为这位意外来客开门前,他把一把扫帚放在门边的防身斧前。他猜想帕什卡可能带着手枪或卡拉什尼科夫步枪自卫,而他自己只有这把斧头可以防身。夜里他把斧头放在床底下,这项防备有时能让他睡得很沉。房屋是避难之处,却无法隔绝战争——炮击声在屋内几乎听不见,但他到了屋外便能从东方听见。
村庄荒废之后,街道显得比它原本不长的长度更加空荡。教堂第一次遭炮弹击中后,居民分批离开——父亲们先送走妻儿,随后自己也离去,有些人加入分离主义武装,另一些人则成了难民;老人最后才被带走,一路哭泣咒骂。一个夜晚炮声隆隆之后,谢尔盖伊奇沿列宁街走下去,隔着篱笆向外张望,寂静沉沉地压在他身上。门都被木板封住,窗户也用胶合板遮了起来。他走到离家不到一公里的教堂,穿过街道来到舍甫琴科街,又摇摇晃晃地沿路返回。听见帕什卡隔着花园篱笆咳嗽,他感到宽慰,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这次相遇始于两人互相认出对方;尽管他们在同一个村里生活了一辈子,甚至从未互相问候。
街对面的童年仇敌
列宁街最近的人际对照,是舍甫琴科街上帕什卡的家。两人年纪几乎一模一样,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是仇敌。他们的学校里有七个女孩,却只有两个男孩,谢尔盖伊奇因此没有男性朋友,而帕什卡则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对手。他记得帕什卡打架时不讲规矩、向老师告状,还不肯在考试时让他抄答案。几十年过去,怨恨仍未消散——帕什卡一出现,旧日的不满便涌上心头,不过谢尔盖伊奇也明白,用“仇敌”来形容他们未免太严重。乌克兰语小称“敌友小冤家”道出了这种敌意与熟悉交织的不安关系——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敌人,一个谁也不害怕的人。
这段历史赋予了两条平行街道超越街名本身的社会意义。谢尔盖伊奇住在列宁街;住在舍甫琴科街的帕什卡则离顿涅茨克更近一条街。两人各自的家保留着旧日对立;同时,他们在空荡的村庄里共同幸存,又使他们陷入一种不由自主的相伴关系。两人的街区与前线的关系并不相同——帕什卡的花园面向霍尔利夫卡,谢尔盖伊奇的花园则望向斯洛维扬斯克和日丹尼夫卡附近的乌克兰阵地。然而,两人仍被两条街之间狭窄的距离,以及那场把村庄居民压缩到寥寥数人的战争联系在一起。
街名更换之夜
谢尔盖伊奇在夜里更换街名,先从选择实用工具开始。他决定如何打发时间直到天亮后,穿暖衣服,走到车库,把工具装进一个属于戴耳环男子的背包里。他走到再也看不见教堂的地方,用羊角锤取下蓝白相间的“列宁街”路牌。他沿路有条不紊地继续寻找,在篱笆和房屋上发现更多路牌;其中一块钉得极牢,他花了约五分钟才撬下来,还把它稍稍弄弯了。
他把路牌带回自家,装上“舍甫琴科街”路牌——先装在大门旁的自家篱笆上,再装在街道起点,最后装在右侧最末一栋房屋外,也就是离教堂最近的那栋。他对自己的解释直截了当,着眼于历史——苏联时期,列宁比舍甫琴科更受重视;列宁的名字世界闻名,舍甫琴科的名字却只在当地为人所知。他认定诗人无害,不像政客,于是把这种区别抛在一边,决定自己要住在舍甫琴科街。
天亮前,他带着锤子、钉子和列宁街牌回到原先名为舍甫琴科街的那条路。他把一块路牌钉在帕什卡大门两侧,随后沿街安置其余十块,包括街道两端的路牌。于是,帕什卡的家被标上列宁的名字,谢尔盖伊奇的家则改归舍甫琴科之名。谢尔盖伊奇没想到自己的敲打声可能会吵醒邻居。他回家时对这番劳动颇为满意,尽管双腿抗议不休;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右膝一声不吭,仿佛赞同这一行动。
名字、记忆与改动后的地图
这次交换规模不大,形式却经过了深思熟虑——谢尔盖伊奇没有让列宁的名字留在原处,而是把它转移到那位从童年起就是自己对手的人所住的街上,并将诗人的名字用于自家。他把公共路牌变成了可以取下、搬运、弄弯,再钉到别处的物件。路牌的意义取决于其中的对照——列宁与舍甫琴科、政客与诗人、谢尔盖伊奇与帕什卡——也取决于他把每个名字安放在特定大门和街道尽头的劳动。
谢尔盖伊奇对帕什卡所在街道做出的最后安排,也是在指向苏联历史的遗迹。那条街远端被描述为毫无意义,仿佛那段历史的终点;那里矗立着日渐破败、已经关闭的约纳·亚基尔集体农庄牛棚,以及屋顶石板、窗框乃至砖块都被拆走的建筑。更换街名并未让村庄恢复原状,也没有扭转它的荒废。它改动了当地的地图,改变剩余居民理解家园、对立关系和政治过去的方式,而街门之外的田野仍由战争界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