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党

玻璃屋

纳粹党的崛起改变了整部小说中边境、公民身份与家园的含义。它的权力并不局限于演讲或军事推进——人们能从被剥夺工作和财产的威胁、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被改建为种族研究中心,以及决定一个家庭能否继续行程的官员身上感受到这种权力。纳粹党的意识形态将这些行动说成政治上的必要举措或科学理性;叙事则展现了这种话语如何渗入私人生活,并使迫害成为行政现实。

扩张与政治安全的瓦解

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首先带来一场关于能够知晓什么的角力。全城的收音机传出抵抗和街头战斗的传闻,随后又出现否认的说法。报纸接着刊出德国军队越境的画面,而相互矛盾的叙述则将一名农妇的眼泪解释为喜悦或绝望。在玻璃空间里,阿道夫·希特勒的广播宣布奥地利与德国合并。共和国一夜之间消失,在更大的帝国之内改名为东马克。这个过程将报道中的不确定性与政治变化的果断力量并置——边境已经移动,其后果也超出了奥地利。

对维克托·兰道尔而言,这一变化使犹太身份不再是抽象类别,而成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他告诉莉泽尔·兰道尔,无论当局给他们什么称谓,他、奥蒂莉·兰道尔和马丁·兰道尔都是犹太人,并列举德国已经实施的限制——不得从事专业工作和拥有企业、加征税款、禁止与非犹太人通婚和交往,以及以任意借口逮捕。他担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包括强制离婚、禁止犹太儿童入学,以及将他们赶出家园。莉泽尔起初认为奥地利与德国不同,但维克托坚持说,这种区别已无法保护他们。他警告说,纳粹就在附近,中间的边境地区也已属于德国。

维克托的应对方式是提前规划,而非等待仓促逃离。他不想让家人在最后一刻被迫收拾行装,并说自己一直在将资金转往瑞士。他的话将政治危机缩小到家庭生活的尺度——问题在于,在国家剥夺他们选择离开的权利之前,这个家庭能否保有对离境的任何掌控。小说对捷克斯洛伐克随后遭肢解的叙述,将这种个人的警觉扩展为一场席卷欧洲大陆的危机。列强眼看着这个国家被瓜分;德国军队进入城镇时,捷克斯洛伐克军队停止抵抗,波兰和匈牙利则夺取领土。难民沿着拥挤的道路和铁路线迁徙,尽可能带上能带走的东西。叙述将其称作没有交战的战争,是后来局势的预演;到秋末,共和国已不复存在。

以科学面貌呈现的意识形态

纳粹党的愿景也通过种族研究机构对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的占用而进入住宅。施塔尔走近这栋建筑时,看到一座低矮修长的展馆,其含蓄风格与政权偏爱的宏伟和胜利气派格格不入。他知道建筑师名叫赖纳·冯·阿布特,也听说施佩尔曾试图招揽他,为纳粹党打造新的美学。因此,住宅的现代主义克制不仅是风格问题——它与政权希望展现的纪念碑式形象相去甚远。

然而,这种差异并未阻止占领。住宅被改建成种族测量与档案中心。楼上的房间变成办公室,厨房正在改装为实验室,地下室的一间房则为一台X光机作了准备。原来的玻璃空间用帘幕隔开;测量设备摆在缟玛瑙墙前,餐区则改成摄影室。一台禄来相机已经架好,博森多夫钢琴仍留在设备之间,成为这栋住宅早年生活不合时宜的遗存。曾用于停放兰道尔家汽车的车库里,安置了德国霍勒里斯打孔机公司制造的大型机器;士兵们则把装满收集来的档案的箱子搬进楼内。

施塔尔将前来工作的研究人员称作先驱者,坚持要求他们首先必须以科学家的身份行事。他把知识的进步与德国军队的推进相联系,即使声称自己奉行中立探究,也明确揭示了其中的意识形态关联。这一场景揭示了种族政策背后的机构运作——人们将被测量、拍照、分类并记录。程序化的语言并未缓和这一行动的目的,反而给迫害披上了官方方法的外衣。

钢琴一幕进一步凸显了这种矛盾。海德里希视察时,帝国保护者弹奏了门德尔松《无词歌》中《春》一曲的开头。施塔尔说自己不弹门德尔松的作品,因为门德尔松是犹太人。海德里希质疑犹太身份是否会使音乐变得更差,并表示他们本可以一起演奏。片刻之间,钢琴保存了一份纳粹政权的种族分类所要排斥的文化遗产。然而,视察从音乐转向测量——乐器得以留存,并未中断这个机构的目的。

边境、证件与拘留权

边境最能让人切实感受到纳粹党的权力;在那里,证件虽受查验,却无法保障安全。在一家人的旅途中,乘客们等待德国官员检查证件,官员还把一些旅客带离站台。维克托摊开他、莉泽尔、孩子们、保姆和保姆女儿的护照与签证。一名穿制服的官员也索要车票。一摞摞整齐的证件看起来像是一宗等待裁决的案子,但能否获准通过仍由官员掌握。

卡塔琳·卡尔曼的证件未能阻止她被扣留。她出示手头的证件时,维克托解释说她受雇于自己,但官员告诉他,没人请他发言。官员们围着卡塔琳的护照和签证商议,随后带她朝一间小屋走去。玛丽卡(卡塔琳之女)哭着找母亲时,莉泽尔将孩子搂到身边,说一家人会照顾她。这番话既显出一家人试图保护孩子,也揭示了这种保护的局限——他们可以给予关怀,但边境当局掌握着谁能离开的决定权。

维克托抗议说,卡塔琳持有南森护照,她的证件足以让她进入法国和西班牙。官员警告他回到火车上,否则就有被扣留的危险。其他乘客挤上前来,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带离队伍的人。卡塔琳和玛丽卡被带走,她们的行李箱也被从车厢里搬走。这一幕令人痛切地看清,持有证件与拥有稳固身份地位并非一回事。在纳粹党的统治下,一个家庭的行程可能因当局的酌情裁量而中断;而努力继续前行,本身就可能要求人保持沉默并服从。

政治秩序更迭中的住宅

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先后经历的用途变化,将小说对权力的描写延伸到纳粹统治年代之外。这栋住宅由兰道尔一家建造,赖纳·冯·阿布特设计;后来,它被称为冯·阿布特在欧洲的杰作,也是他于1938年逃往美国前最后一件欧洲作品。宽敞的起居室、两面玻璃墙、南向采光以及俯瞰城市的视野,使它成为独特的现代主义空间。纳粹研究中心将这种开放性变成监视、测量和分类的场所;建筑依旧存在,其机构用途却已被替换。

在之后的政治秩序中,这栋建筑被用作儿童体育馆。一篇报纸报道指出,它位于黑田区,俯瞰卢然基公园和市中心,并称生病的儿童在那里接受治疗。报道质疑此类护理是否非要在一处建筑瑰宝内进行,同时也承认儿童接受治疗的价值。这场争论不同于纳粹党的种族计划,却延续了小说对谁掌控建筑、谁决定其空间用途的关注。

到1990年,这栋住宅已成为一处受到保护的古迹,修缮并不完美,来访者包括有组织的团体和建筑游客。一些家具从摩拉维亚博物馆迁回,修复后的平板玻璃则让玻璃空间重现通透的样貌。从家庭住宅到纳粹研究中心、治疗性体育馆,再到建筑遗产地,这些变化展现了一栋建筑如何在物质形态留存的同时,政治和社会意义却不断改变。纳粹党的占领是这段历史中尤为暴力的一章,但住宅后来的用途仍使占有权与用途的问题悬而未决。

叙事意义

小说反复通过抽象主张与具体后果的冲突来展现纳粹党的权力。其扩张被宣称为合并,却使兰道尔一家的家园与未来变得不确定。研究人员宣称追求科学发现,却依照种族类别组织对人们的测量和记录。官员索要证件,同时掌握着将母亲与孩子分开的权力。每一种机构场所都让政治意识形态具有了实际形态——边境柜台、档案、相机、测量仪器,或一间被强行改作他用的房间。

小说还将这套机制与不符合其分类标准的生活形式相对照。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原本被设计成一座现代家宅,而非彰显民族宏伟的纪念碑;钢琴保存着犹太作曲家的音乐;莉泽尔立即照顾玛丽卡,则在国家强制造成的分离时刻建立起一种亲属关系。这些对照并未削弱纳粹党的权力,而是让人看清它所威胁的事物——不仅是政治独立,还有日常纽带、文化遗产,以及人们栖居一地的方式——威权统治试图将这些全都分类并加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