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塔法·蒙德

美丽新世界

穆斯塔法·蒙德是西欧常驻世界控制者,也是十位世界控制者之一。他是世界国稳定秩序最善于表达的辩护者,却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他了解本社会舍弃的历史与知识,认识到被排除之物的价值,也解释了自己为何仍要对公众隐瞒这些内容。在与学生和约翰的交谈中,蒙德将政权的日常惯例转化为政治论证,并揭示出幸福与自由之间看似存在的选择,实际上已由他代替社会作出。

权威与共识的形成

蒙德进入学生的世界时,并非一个遥远的名字,而是一位看得见的权力掌有者。当他出现在中央伦敦孵化与条件反射中心时,主任明显恭敬地迎接他,并称他为控制者;学生们惊讶于十位世界控制者之一竟会留下来与他们交谈。这一场景展现了权力如何集中于蒙德,也说明他周围的机构如何为这种权力提供日常化的行政环境。

他关于历史的讲授表明,他的统治不仅依靠直接命令。蒙德引用“历史是废话”这一格言,并解释说,学生不学习历史,是因为过去包含宗教、政治世界和艺术作品,而现行秩序已将它们扫除。叙述短暂地点出一些文明、思想家与艺术形式,使这种抹除变得可见;蒙德的手势仿佛将它们一并抹去。控制者的意思不仅是过去无关紧要,更是对其他可能性的认识会动摇现存社会赖以维系的信念。

蒙德将条件训练描述为通过反复灌输而塑造心智的过程。在阶级意识课程中,儿童学会把阶级与服装和所谓能力联系起来——一段贝塔儿童的声音表达了身为贝塔的满足、对伽马、德尔塔和厄普西隆的轻蔑,以及庆幸自己不必像阿尔法那样辛苦工作的心情。蒙德把这些重复的教导比作封蜡,而非水滴;封蜡会黏附并融入它所接触的表面。他解释说,最终,孩子的心智,以及此后成年人的判断与欲望,都由国家提供的暗示构成。权威成功之时,其训令听起来就像个人自己的常识。

同一逻辑从阶级延伸到私人关系。蒙德引用睡眠教学格言“人人属于人人”,并把排他关系、家庭和一夫一妻制说成妨碍冲动与精力流通的障碍。学生听过六万两千多次重复后,便认为这句口号不言自明。与此同时,列宁娜与亨利交往四个月,范妮觉得这段关系持续得不同寻常地久,因此感到不安;她援引同样的共享关系规范,劝朋友改变做法。由此可见,蒙德的社会秩序不仅通过官方教导再生产,也经由熟悉的劝告和同辈评判得以维持——私人情感尚未成为对制度的挑战,就已被引导到别处。

稳定作为政治纲领

对蒙德而言,稳定是文明的必要条件,而个体稳定则是社会稳定的条件。他把社会描述成一台必须不断运转的机器,工人必须安分、服从并满足。这一意象将政治秩序与持续生产联系起来——停顿并非中性的可能,而是对整个安排的威胁。他的信心建立在这样一个前提上——社会需求必须受到管理,确保生产和人口的情绪生活都不会变得难以预测。

这种管理不仅是在强烈情感出现后安抚它,也包括阻止它产生。蒙德解释说,受到压抑的冲动可能演变为感受、激情,甚至疯狂;而直接引导欲望得到满足,则会带来平静的安适。他举胚胎和婴儿周围的日常安排为例——血液替代液泵持续转动,以及脱瓶婴儿哭泣时有人递来奶瓶——说明这一制度旨在缩短欲望与满足之间的间隔。他告诉学生,他们的生活已变得情绪上轻松自在,尽可能免受情绪困扰。因此,舒适的承诺有赖于塑造人们产生欲望与感受的条件。

控制者对劳动的安排表明,这套纲领并非只是为了尽可能增加闲暇或提高技术效率。蒙德说,低阶级的工作时间在技术上可以缩短至每天三四小时,但他回忆起一项让爱尔兰实行四小时工作制的实验——实验引发了动荡,也增加了索麻的消耗,并未带来幸福。额外的闲暇反而成了人们想要逃避的东西。同样,能够节省劳力的发明仍未投入使用;尽管食物可以通过合成制造,仍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继续在土地上劳作。蒙德认为,较慢的农业劳动符合工人的利益,而变化本身会危及稳定。他甚至把纯科学描述为潜在的敌人,因为科学发现可能威胁统治秩序。按照这一说法,政策所维护的不只是秩序,也包括秩序赖以维系的熟悉界限与日常惯例。

世界国的日常享乐让这套政策显得令人乐于接受。外出一晚后,亨利与列宁娜在拥挤的餐厅用餐,喝着咖啡服用索麻,随后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歌舞厅;那里有庞大的观众群随着合成音乐跳舞,还唱着赞美一只小瓶子的歌。他们的夜晚具体呈现了蒙德的主张——享乐唾手可得,社交生活围绕享乐组织起来,而索麻有助于让这番体验远离不适。这段情节并未显示蒙德指挥了这次具体的出游,却展现了他所捍卫的消费型休闲体系及其稳定作用。

知识受到限制,而非全然未知

世界国所禁止的内容与控制者本人所知之间的反差,凸显了蒙德的权威。主任在历史课上紧张地看着他,因为他知道有传言称,旧书——包括《圣经》和诗歌——被藏在蒙德的书房里。蒙德注意到那不安的目光,报以讽刺的神情。这一刻暗示,禁令并非源自统治上层的单纯无知——人们认为控制者能够接触普通公民无法接触的文化遗产。

后来,蒙德阅读了一篇题为《生物学新理论》的科学论文。他认为论文对目的的论述颇有巧思,随后却将其标为异端,并认定它会危及现存社会秩序,于是下令不得发表。他认为,这一论点可能会让人把生命的目的理解为扩展意识或知识,而非维持安适。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在智识上颇具吸引力,却判定在当前情势下不可接受。因此,他私下的评估区分了科学价值与政治许可——一项观点可以十分出色,却仍会因为可能使人产生某种信念而遭到压制。

蒙德自身的经历证实,这种克制源自亲身经验。他告诉约翰、伯纳德和赫姆霍尔兹,自己曾是一名物理学家,才能使他开始质疑科学获准探索的界限。他把官方研究比作一本烹饪书——正统理论与一张食谱清单,未经主厨许可不得增添内容。蒙德如今正扮演主厨的角色。年轻时,他曾在获准规则之外从事科学研究,并一度险些被送往一座岛屿。因此,他如今掌握审查权,却也了解其所剥夺的思想自由;那道界限并非他只从别人那里继承而来,他自己也曾走近跨越它。

与约翰的论辩

蒙德与约翰之间决定性的对峙,始于两人对文明与悲剧的分歧。约翰坚持认为,威廉·莎士比亚的《奥赛罗》胜过感官电影。蒙德承认它在艺术上更胜一筹,却表示悲剧无法在社会不稳定的情况下创作,而世界国已为幸福牺牲高雅艺术。他解释说,感官电影和气味风琴提供令人愉悦的感受,而非悲剧所要求的注意力与情感深度。这场交锋最坦率地呈现了蒙德的辩护——社会并未保全一切美好,而是以一种人类成就换取可预期的公众满足。

他进一步列举了制度从普通生活中排除的事物——疾病、对死亡的恐惧、对父母、配偶、子女或恋人的强烈依恋,以及不受管束的激情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人们经受条件训练,学会按预期行事;一旦发生任何问题,还可以获得索麻。蒙德把约翰以自由之名销毁索麻一事视为两人立场悬殊的证明;他怀疑,德尔塔人能否理解自由或《奥赛罗》,因为他们被塑造成适应另一种生活的人。他的论证之所以有力,是因为他没有否认这些损失,而是把安全与满足说成以限制人们能够欲求、理解和承受之物换来的好处。

约翰拒绝这笔交易。他说,相较于舒适,他想要的是上帝、诗歌、真正的危险、自由、善与罪。蒙德指出,这一连串诉求的核心,是要求拥有不快乐的权利。约翰接受这种说法,并坚持自己不仅有权冒险承受痛苦,也有权衰老、生病、挨饿,生活在恐惧与疼痛之中。蒙德回答说,约翰尽可享有这些权利。两人的交锋以未能和解告终——控制者可以说明稳定的代价,却无法让约翰认为这代价值得付出。

叙事作用与意义

蒙德不只是世界国的官方代言人。由于他能够认识到禁忌艺术的价值,理解未经许可的科学所蕴含的希望,并说明条件训练的机制,他为政权的辩护增添了少见的坦率。他并不否认审查与条件训练的存在,而是解释为什么要维持它们。这种认识使他既成为制度最具说服力的辩护者,也证明制度的限制是有意为之,而非不可避免。

他的遭遇还把制度权力与亲密经验联系起来。阶级课程训练儿童渴望自己的指定位置;反复灌输的格言把共享关系变成社会常识;劳动、休闲与索麻相关规则则管理着不满可能滋生的空间。蒙德对稳定的辩护将这些做法汇集为一项政治原则,随后他与约翰的谈话检验了这项原则排除的内容。最终的对照不只是幸福与痛苦之争,而是由他人安排的满足,与选择各种未必能保证幸福的事物之自由之间的冲突;这些事物包括艺术、信仰、风险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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