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战争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太平洋战争是原子弹不再只是一件正在研制的武器、而成为迫在眉睫的政策工具的历史背景。战争最后几个月里,大规模平民毁灭、德国投降后曼哈顿计划原有理由的消退,以及官员与科学家所掌握的信息截然不同时作出的决策交织在一起。战争结束并未终结这些问题——广岛与长崎使它们演变为关于责任、核保密和原子弹公共记忆的持久争论。
总体战与原有理由的消退
哈里·S·杜鲁门入主白宫时,欧洲战事几乎已取得胜利,而太平洋战事则接近其最血腥的高潮。1945年3月9日至10日夜间,334架波音二九型轰炸机向东京投下凝固汽油弹和高爆炸弹。由此引发的火暴估计造成十万人死亡,并焚毁了这座城市15.8平方英里。空袭仍在继续;到7月,日本主要城市中除五座外都已被夷平,数十万日本平民丧生。这场轰炸行动使人们无法将战争中既有暴力的规模,与对一种破坏力更大的武器的争论分开。
这种暴力在美国报纸上被公开报道。J.罗伯特·奥本海默后来回忆说,亨利·L·史汀生曾认为,东京空袭造成重大生命损失,却没有引发任何抗议,这令人震惊。按照奥本海默的转述,令人忧虑的不只是空袭是否应该继续,还有当这样的毁灭无人质疑时,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因此,原子弹进入了一个早已因城市遭袭而蒙上阴影的公共与伦理环境,尽管有关如何使用它的决策仍掌握在高级官员手中。
4月30日,阿道夫·希特勒自杀;八天后,德国投降。洛斯阿拉莫斯方面,埃米利奥·塞格雷听到消息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计划启动得太迟了。那里许多人曾认为,击败希特勒是制造原子弹的唯一理由。随着这一理由消失,私下讨论中出现了疑虑,即使这些疑虑没有写进正式报告。这一变化暴露出武器最初的用途与它如今可能被用于的战争之间,距离正在不断拉大。
影响决策的不同努力
利奥·西拉德早先曾敦促富兰克林·D·罗斯福启动原子武器计划,如今却一再试图阻止原子弹的使用。他警告说,进行原子弹示范可能引发与苏联的军备竞赛。罗斯福在西拉德得以与他会面之前去世,之后西拉德设法预约杜鲁门,并致信奥本海默说,如果没有明确政策来避免这种竞赛,对日本使用原子弹就不明智。奥本海默没有回复。在又一次阻止使用这种武器的努力失败后,西拉德着手留下公开记录,证明曼哈顿计划中有一小部分立场鲜明的科学家反对将原子弹用于平民目标。
5月31日,奥本海默出席了亨利·L·史汀生临时委员会的一次会议。该委员会就原子政策向战争部长提供建议。会议没有决定是否对日本使用原子弹;这一问题被视为实际上已经决定,并由白宫掌控。不过,委员会讨论了这种武器深远的后果。奥本海默和其他科学家听史汀生说,这不仅是一种新武器,更是人类与宇宙关系的一场革命性变化;它可能成为弗兰肯斯坦式的怪物,也可能有助于确保全球和平。
委员会的讨论还暴露出在是否与苏联分享信息方面存在的冲突。乔治·C·马歇尔考虑是否邀请俄罗斯科学家观摩试验,而詹姆斯·F·伯恩斯则反对,认为这样的接触可能使斯大林要求参与原子计划。奥本海默曾主张不要预先判断俄罗斯人的反应;科学家们也明白,原子弹背后的物理学不可能永远保密。伯恩斯转而推动加快生产和研究,以维持美国的优势。委员会在会议记录中接受了这一立场,却没有解决其中的矛盾——一方面努力保持领先,另一方面又面临此举可能促使苏联展开军备竞赛的风险。
决策者掌握的信息——以及洛斯阿拉莫斯并不知道的情况
奥本海默后来表示,科学家对日本的军事处境了解不够,无法判断能否通过其他方式促成投降。他尤其不知道,被截获并破译、称为“魔法”的日本通信显示,日本政府正在寻求可接受的条件。5月28日,约翰·J·麦克洛伊敦促放弃无条件投降的要求;约瑟夫·C·格鲁也向杜鲁门提出了类似建议。日本官员最关心的是保留天皇和某种形式的政府。
6月和7月,杜鲁门又收到了更多警告和替代方案。威廉·D·莱希写道,日本或许会在可接受的条件下投降。麦克洛伊建议杜鲁门澄清日本可以保留天皇,并警告称,美国拥有一种可怕的武器,如果日本不投降就会使用。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后来回忆说,他曾在波茨坦会议上告诉史汀生,日本已经准备投降,因此没有必要发动原子攻击。杜鲁门的日记也记载了日本寻求和平的请求,以及他认为苏联参战将有助于迫使日本接受条件。
原定对日本本土发动的首次入侵不早于1945年11月1日,许多顾问预计战争会更早结束,可能是由于苏联介入,也可能是由于投降条件发生变化。然而,杜鲁门和伯恩斯希望在苏联参战前结束战争。伯恩斯出于国内政治考虑,反对澄清投降条件;在这一背景下,使用原子弹提供了另一种在苏联介入前结束战争的途径。与世隔绝地待在洛斯阿拉莫斯的奥本海默,既不知道被截获的通信,也不知道围绕投降条件和苏联参战的争论。他所掌握的信息与华盛顿官员正在权衡的信息之间的差距,是理解科学家赞成军事使用原子弹时所面临的不确定性的关键。
原子弹的后果及其公共记忆
三位一体核试验之后,奥本海默回忆说,他望着云团升起时想起了《薄伽梵歌》,并记起其中一句话:“如今我已化身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这一回忆后来成为原子弹最持久的公共意象之一。它与在场者当时的反应,以及后来观察者从广岛和长崎带回的实物证据并列,成为人们理解原子弹的不同视角。
10月,罗伯特·瑟伯和菲利普·莫里森随第一批科学观察员返回。莫里森描述了广岛爆炸地点附近街道上触目惊心的烧伤,以及一些人从受损房屋中爬出后数日或数周才死去的情形。瑟伯回忆说,长崎爆炸方向一侧的电话杆被烧焦,还有一匹马,身体一侧的毛被烧掉。瑟伯形容那匹马正在愉快地吃草时,奥本海默责备他把原子弹说得仿佛有益无害。莫里森对广岛的叙述强调了单枚原子弹带来的变化——一座有30万人口的城市,在一颗步枪子弹飞过的时间里化为燃烧的废墟。
这些报告影响了洛斯阿拉莫斯的人,包括奥本海默和凯瑟琳(基蒂)·奥本海默。莫里森的叙述使一位听众彻夜难眠;其他人则聚在一起,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科学家们开始争论,核能不能只交由军官和政治领导人掌握。奥本海默也开始把战时动员描述为对既有知识的无情利用——它非但没有推进物理学,反而使其停滞。因此,在他看来,这种武器的成就不仅是一场人类灾难,也是对使其成为可能的科学工作的扭曲。
在后来有关核战略的争论中,太平洋战争一直是一个参照。1949年,奥本海默和总顾问委员会认为,一种能够摧毁数百平方英里土地的热核武器,可能成为种族灭绝武器;拒绝制造这种武器或许能重新开启军备控制谈判。1951年,他协助在“维斯塔计划”分析中优先考虑战术武器,以此替代大规模袭击城市的计划,不过这一选择也可能使核武器更容易在战斗中被使用。他后来公开回忆时,始终将战时决策置于眼前——1965年,他在一部电视纪录片中诵读了《薄伽梵歌》中的段落,并表示限制核扩散的谈判本应在三位一体核试验的次日就开始。由此,太平洋战争在书中不仅是原子弹被使用的历史背景,也成为一把尚未解决的尺子,用以衡量后来的政策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