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头
高老头高老头原是个粉条商人,对女儿的挚爱成了他一生的主宰——他为她们放弃家产,甘愿忍受极度贫困,并始终以女儿们的幸福衡量自己的幸福。他晚年与欧也纳·德·拉斯蒂涅结为朋友,一度似乎因此更接近德尔菲娜;然而,同一份支撑着他的感情,也使他暴露于疏远与遗弃之中。在他无边无际的爱与日渐衰败的物质处境之间形成的对照里,小说将父亲的自我牺牲写得既动人又令人心碎。
身份与挚爱
高老头曾是一位富裕的商人,却把两个女儿德尔菲娜和阿娜斯塔齐置于生活的中心。他说自己的生活与她们紧密相连——她们的温情使他不觉寒冷,她们的笑声驱散沉闷,她们的悲伤也仿佛成了他自己的悲伤。他说自己一生仿佛活了三遍,分别通过自己和两个女儿而活。他的爱并非有所衡量的交换,而是将女儿们的幸福与自己彻底融为一体;他还设想,父亲这一身份使他得以理解神圣的创造。
即使无法公开与她们生活在一起,这种信念也从未消退。他解释说,女婿们行为恶劣,为避免在女儿与女婿之间惹出麻烦,他只能私下去见女儿们。天气晴好时,他会向她们的女仆打听她们是否出门,在香榭丽舍大街入口附近等候,看着她们乘马车经过,并因她们的一个微笑,或听见别人赞美她们的美貌而感到欣慰。他还会回到同一地点,再看她们一次。这些短暂而精心安排的相见虽能慰藉他,却也显出他多么难以参与自己渴望分享的家庭生活。
贫困与私室
当拉斯蒂涅第一次走进高老头的房间时,高老头付出的代价便清楚地显现出来。两者形成鲜明对照——德尔菲娜衣着华美,而她的父亲却住在潮湿、破败的寓所里。窗户没有窗帘;墙纸剥落,露出肮脏的灰泥;床上只有一条薄毯子和一床用旧衣裙拼成的被子。地板满是沙砾,壁炉里空空如也,家具也破败不堪。一张损坏的写字台、一把塞着稻草的扶手椅,以及一张没有柜门、也没有大理石板面的床头桌,构成了这间叙述者比作牢房的屋子。
高老头不认为这些处境是需要解释或偿还的牺牲。拉斯蒂涅问他,为什么女儿们住着漂亮的房子,而他却住在这样的窝棚里;高老头便拍着自己的心口说,他真正的生活在女儿们身上。只要她们穿得舒适、脚下铺着柔软的地毯,他穿什么、睡在哪里便无关紧要。因此,这间屋子让女儿们的舒适与父亲的匮乏之间的距离有了具体可见的形状;而他自己的解释则表明,他是多么甘愿把这种悬殊视为理所当然。
与拉斯蒂涅的友谊
高老头与拉斯蒂涅的关系始于一段秘密友谊,这份情谊源于年轻学生对老人的同情与敬重。他们的关系尚未发展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高老头已从邻居身上感受到善意,并几乎本能地依恋他。拉斯蒂涅拜访德尔菲娜之后,高老头欢迎他进入自己此前从未让他见过的房间,迫不及待地问她是否玩得愉快。女儿捎来的消息使他如此欢喜,以至于他告诉拉斯蒂涅,自己已经做过美梦了。
当高老头开始把拉斯蒂涅视为通往德尔菲娜幸福的一条可能途径时,这段友谊也随之改变。他希望,如果德尔菲娜爱上这个年轻人,她也许会更热情地接纳父亲。他还相信她从未体验过被爱的快乐,并设想拉斯蒂涅或许能给她缺少的东西。叙述者指出,这份依恋标志着一种联系的开端;没有这种联系,老人的悲剧便会始终令人费解。因此,高老头的感情既构成个人之间的联结,也让拉斯蒂涅和读者得以看见他私下希望的深度。
当高老头告诉拉斯蒂涅,德尔菲娜已在阿图瓦街、圣拉扎尔街附近为他安排了新居时,这份希望有了实实在在的形态。三天之内便会搬迁,年轻人将住进王侯般舒适的寓所。高老头透露,他一直在帮忙搬家具;德尔菲娜每年将有三万六千法郎利息,另有八十万法郎投资于稳妥的不动产。由于德尔菲娜希望新居能成为惊喜,他一直对搬迁准备守口如瓶。这份馈赠让拉斯蒂涅境况的改善成为明证,显示父亲仍在努力将女儿的愿望与年轻人的未来联系起来。
短暂的家庭团聚
德尔菲娜与拉斯蒂涅即将共进晚餐时,高老头欢喜得说,自己已经四年没和女儿一起吃饭了,这次能与她共度整整一个晚上。他回忆起自己曾卷起袖子帮忙搬家具,并期待着日常家庭生活中的点滴关照——德尔菲娜让他尝一道菜,在餐桌旁照料他。对他而言,这顿饭不只是一次探访,更意味着重返那种他一直无缘分享的平凡亲密生活。
他的喜悦改变了周围的世界。他和拉斯蒂涅坐在马车里时,高老头看见一张张笑脸,看见人们热情地彼此问候,仿佛人人都正要去和女儿共进晚餐。他称赞德尔菲娜帮忙安排的英国咖啡馆晚餐,并坚持说,只要她坐在身边,即便胆汁和苦艾也会变得甘甜。这一幕清楚地表明,他的感知完全取决于这场期盼中的团聚——一晚的陪伴,竟能让整座城市都仿佛换了模样。
病痛、遗弃与死亡
高老头病情加重时,他对女儿的依恋既通过思念表达,也显露在日常的忧虑中。他询问是否有人见到女儿们,并相信她们会赶来探望自己;他记得她们从前曾在朱西耶纳街照料过他。他担心自己的房间不适合接待她们。拉斯蒂涅提到克里斯托夫正送来柴火时,高老头立刻问自己怎么付钱——他已经把一切都给了出去,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他记得那件金色礼服曾是多么气派,但这段回忆反而更加凸显,自己的慷慨已使他沦为穷人。
探望的期望在两个女儿都没有到来时破灭了。听说一个参加舞会后正在睡觉,另一个也没有现身,高老头便坐直身子,明白了这场拖延意味着什么。他说,只有在父亲濒死时,子女不肯前来这一事实才会变得无可否认;他又感慨自己多年来早已知道,只是不敢相信。悲痛转向了他送出去的钱——他想,要是当初留着家产,也许就能拥有宅邸、仆人、炉火,还能让女儿们围在病床旁。在这番痛苦的反转中,金钱仿佛不仅是供养女儿们的手段,也成了让她们留在身边的办法。
即便意识到这一点,高老头仍无法与女儿们割舍。他责怪自己太爱她们,说她们的心如石头,并哀叹自己曾跪在她们面前;然而,他这番话之所以如此有力,正因为愤怒并未熄灭他的爱。到了最后,人们将他最后一口气理解为喜悦的叹息,叙述者则说,他的一生都浓缩在这声叹息里——他直到最后一刻仍遭到欺骗。他的身体被安放在那张他受尽苦难的破床上,而使人能够分辨快乐与痛苦的意识也渐渐消散。结局完成了贯穿其一生的对照——他的内心始终与女儿们相连,但她们本应出现的身影,无法消除他临终时所处的贫困与孤独。
叙事意义
高老头既是父爱温情非同寻常的体现,也展现了将另一个人的幸福当作衡量自身幸福的唯一尺度所要付出的代价。尽管一次次出现疏远的迹象——多年来只能秘密相见、寓所贫困潦倒、病重时女儿们未能前来——他仍相信女儿们爱自己。他的信念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并非感情简单地发生变化——即使他看清真相,爱仍继续塑造着他的希望与临终时的反应。
金钱与感情之间反复出现的联系,赋予了这场悲剧社会意义。高老头为女儿们耗尽家产,并设想,如果自己保住财富,便能换得渴望已久的温情。他病重时,这一信念痛苦地显露出来;而他与拉斯蒂涅的友谊只提供了部分慰藉——有人相伴,也有可能与德尔菲娜建立联系,却无法让他重获渴望的家庭亲密关系。因此,高老头的一生将自我牺牲与脆弱处境紧紧相连。他几乎可以付出一切,但付出并不能保证受赠者会回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