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自然史博物馆

鲸:巨兽的传奇

伦敦自然史博物馆既被描绘为自然史的宏伟殿堂,也是一座仍在运作的动物生命档案馆。馆内的鲸类展览让公众得以看见庞然大物,但这座建筑也在限制进入的藏品室中保存标本,并记录动物被制成展品的复杂过程。鲸厅的历史展现了这两种作用如何并行——展现鲸类活生生形态的努力最终化为一件宏伟的模型,而博物馆的藏品既保存科学证据,也留存着一些标本进入人类视野时所伴随的暴力痕迹。

场景与公众接触

访客尚未走到展品前,博物馆已以其规模令人瞩目。它的赤陶色外墙仿若地质层,饰有精致繁复的奇美拉、中世纪鱼类和翼手龙图案。走进哥特式中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颜色发黑的梁龙;穿行展厅的路线则经过海生爬行动物化石和陆生动物展品。这座建筑将自然史化为一场穿越消逝世界的巡礼,最终以鲸类为终点——它既是动物学研究的对象,又几乎带有神话色彩。

中殿里曾经立着一具抹香鲸骨架。一个世纪前,它由一尊看起来像维多利亚时代警察的塑像看守,使这只动物显得不像标本,倒像囚犯。早期展陈与如今鲸厅之间的反差意义重大——鲸类依然气势逼人,但机构的展示方式变了,人们赋予鲸类的意义也随之改变。博物馆并非只是容纳自然物;它的空间与布置会引导访客的注意力,并塑造他们对这些物品的认识。

鲸厅与蓝鲸

早在1914年,建造新鲸厅的设想便已提出,但战争使计划搁置。1923年,博物馆馆长悉尼·哈默提醒理事会,现有大型鲸类展品的问题十分突出。他主张访客应能了解格陵兰鲸、蓝鲸和座头鲸的外貌,并提到该机构曾表示支持保护鲸类、避免其灭绝的努力。鲸厅也有其研究背景——它的主要目的是推广探索号考察队在南乔治亚岛的工作;在那里,科学家与英国捕鲸船队一道,在南冰洋研究鲸类。

哈默的提议历经多年才建成实体。新展厅于1929年6月公布,采用由钢梁支撑的玻璃屋顶,具有现代主义风格,并于1931年完工。展厅计划以一头等身大小的鲸为中心展品。1933年,博物馆考虑委托一名挪威工程师获取一头蓝鲸,将其尾部悬挂在雕刻船坞中,再制作模具。计划出售鲸脂和用该模具制作的模型以抵销费用,但由于方案具有试验性质,最终被放弃。

1937年4月,博物馆技术助理兼动物标本制作师珀西·施塔姆维茨提议直接在展厅里制作鲸体。他与儿子斯图尔特花了将近两年时间建造模型,使用的是科学家在南乔治亚岛测得的数据。他们依照巨大的纸样切割横向木制截面,再用间隔三英尺的木条将其连接,并以铁丝网和石膏覆盖框架。斯图尔特为鲸眼上色。施工期间,工人把中空的内部用作食堂;这一日常用途与模型后来宏伟的角色形成鲜明对照。

最终建成的蓝鲸悬挂在一个大得宛如飞机机库的展厅里。它从鼻端到长达二十英尺的尾叶近一百英尺,是博物馆最大的展品。然而,它既不是保存下来的骨架,也不是整头活鲸的忠实翻模。这件模型建于20世纪30年代,当时还没有人见过完整的活鲸在自然环境中活动;制作时所依据的是从水中拖上来的鲸尸。这些尸体已经瘪缩,因此重建模型带有其证据来源的局限。鲸体内部中空,由石膏和鸡丝网覆在现场搭建的木框架上构成。它的规模令人惊叹;它的材料与制作历史则使这份惊叹无法脱离近似还原这一事实。

展厅背后的藏品

公众展览只是博物馆的一层面貌。在鲸厅下方,海洋哺乳动物馆长理查德·萨宾带访客穿过自动门,进入一排排高大的灰色储物柜所在的恒温房间。柜中存放着以酒精保存、标注拉丁学名的鲸目动物标本。一个小容器里装着一具座头鲸胎儿标本;它张开的嘴和苍白的皮肤,使它看上去诡异得像一件玩具。标签、容器和受控的保存条件将一具具身体转化为可供研究的标本,同时又保留了它们可见的物质形态。

再往里走,架子上摆着浸在浅棕色液体罐中的动物。藏品包括一只针鼹、一颗被切下来的鲨鱼头和一条腔棘鱼;附近的金属大桶上贴着标签,说明桶内保存着整只海豚和幼鲸。从公众展厅走进上锁的储藏室,访客与展品的关系也随之改变。在展厅里以完整形象呈现的动物,在这里又以保存下来的组织、经过分类的身体,或只能通过标签得知其内容的隐蔽标本形态出现。

储藏区这些展品中最大的一件,是一座平板玻璃水箱,里面保存着大王乌贼——一种传说中与抹香鲸为敌的动物。这个长二十八英尺的标本由福克兰群岛的渔民在南冰洋打捞上来,冷冻后运往赫尔,之后才抵达博物馆位于南肯辛顿的地下室。保存后的标本呈现淡淡的绿色,与它生前的红色截然不同。附近的罐子里装着探索号考察队从抹香鲸胃中取出的鱿鱼肉和喙。在这样的陈列中,捕食者和猎物都成为科学观察的对象——鲸类的捕食行为通过其吞食动物的残骸得到记录。

展示、保存与鲸类历史

博物馆的展品也揭示了自然史展示背后的劳动与腐败过程。战争之前,标本会在博物馆园区内的银沙坑中处理。雨水渗过沙层,加速分解;这一过程可能持续两年甚至更久。照片显示,抹香鲸被拖出坑时,景象宛如动物干船坞。当地居民抱怨气味后,这种做法便告终止。因此,明亮展厅里悬挂着鲸类的如画景象,还有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对应场景——鲸尸在博物馆哥特式外墙后腐烂,工人一直看护,直到骨骼能够连接起来并供人展出。

蓝鲸模型的宏伟与地下室里保存的动物身体,承载着不同类型的知识;两者各自都不完整。模型让访客感受到鲸类的体型,却也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局限——当时人们尚未在鲸类的自然环境中见过完整的活鲸。藏品保存了实物证据,但对证据的分类和展示方式也决定了人们如何接触这些证据。在整座博物馆里,鲸类既是研究对象、公众奇观,也是历史记忆与人类利用的对象。这种张力赋予了该机构在书中的重要意义——它让鲸类显现于人们眼前,同时也展示出,活生生的动物仍有多少部分无法通过模型、标签和保存下来的遗骸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