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对东方的殖民统治

《东方学》

正如爱德华·萨义德所分析的,欧洲对东方的殖民统治将军事与政治权力同一套知识体系结合起来,使该地区成为欧洲描述和统治的对象。其关键特征是控制与表述之间的相互作用——帝国权力使欧洲人得以界定东方,而由此形成的界定又有助于维持其干预东方的权威。这一过程并非只是记录一种早已固定的现实。它将不同社会分类,把这些社会自身的历史叙述边缘化,并将欧洲干预描述为知识、改良或秩序。

历史与帝国背景

19世纪以前,欧洲与东方许多地区的关系往往以西方占优势为特征,尽管阿拉伯与伊斯兰东方持续构成政治、思想上的挑战,并一度构成经济挑战。伊斯兰与基督教相邻,和基督教历史中的重要传统有所关联,而且在军事和政治上屡获成功,因此尤其成为欧洲思想中一个引发强烈关注的对象。奥斯曼帝国在18世纪的衰落,在欧洲列强看来似乎提供了机会;与此同时,不列颠与法国在英属印度争夺影响力。到1769年,不列颠已取得对次大陆的实际经济与政治控制。萨义德将拿破仑决定进攻埃及置于这一帝国背景之中——埃及位于欧洲与不列颠在亚洲的属地之间的通道上。

在萨义德的论述中,1798年入侵埃及确立了一种影响深远的模式,塑造了现代帝国与近东的关系。它将占领与系统地收集、整理知识结合起来。拿破仑远征的学者与机构在法国军队将埃及变为征服对象的同时,也将埃及变为研究领域。这一模式比军事占领延续得更久——埃及与其他伊斯兰土地可以被当作实验室,欧洲专家知识声称能借此使东方变得可理解、可治理。

到19世纪末,欧洲列强已占领近乎整个近东,奥斯曼帝国的部分地区则一直到1918年之后被瓜分时才脱离其控制。不列颠与法国是主要殖民强国,俄罗斯与德意志也发挥了作用。殖民主义不仅意味着占有领土,还意味着界定商业、通讯、宗教、军事与文化利益,并建立保护这些利益的机构。不列颠的基督教传教活动、贸易与学术社团、地理考察基金、翻译项目、学校、领事机构、工厂和欧洲社群,都是这一更广泛体制的组成部分。这些利益一经确立,便以相当大的代价和决心得到维护。

知识作为统治工具

《埃及志》体现了学术研究如何在帝国计划中发挥作用。欧洲人的叙述承诺使该地区恢复古典时代的辉煌,以西方现代性教导当地居民,并为学术利益收集知识。然而,这一计划把东方塑造成一个可以加以界定和重组、却无需征询当地居民意见的对象。它把观察到的细节转化为关于东方本性、气质、心态或习俗的普遍论断,并将积累的材料呈现为对现代知识的贡献。这部著作的权威性,依赖于促成其编纂的那场占领。

《埃及志》并非只是在埃及历史旁边增添一份欧洲人的叙述。在萨义德的分析中,它排挤了地方历史,使欧洲记录看起来与世界历史一脉相承,而所谓世界历史实际上等同于欧洲历史。在这一框架中,使一件事件免于湮没,就意味着将东方变成欧洲表述的舞台。欧洲科学由此得以利用其对埃及的叙述来印证有关生物学与人类差异的理论,或将东方习俗与被认为合乎理性的欧洲习惯相对照。其结果并非中立地恢复埃及历史,而是以欧洲框架取代该地区自身历史的连贯性与身份认同。

这种知识生产依靠机构与物质实践,而不只是个别作者的论断。19世纪期间,东方学通过学术社团、教授职位、研究期刊,以及不断扩大的学术出版与传播体系,获得了声望。欧洲列强也资助考古发掘、地理测绘、学校、传教活动与领事机构。由此形成的基础设施,将信息的获取与受规制的传播连接起来。语法书、词典、地图、译本、校订本、注释与收藏品,将旅行者和居民的证言转化为专业化、非个人化的定义。在这一过程中,彼此迥异的历史与经验可以被汇集到一个单一的“东方”类别之中。

将活生生的社会转化为分类知识体系,也体现在欧洲语文学中。萨义德指出,欧内斯特·勒南关于闪米特语言的研究借用了比较语法、解剖学与种族理论的形式和权威。一页语言分析可能看起来像解剖展示或博物馆陈列——假设的语言形式与经过挑选的例子被安排起来供专家检视,就像标本陈列在展柜中一样。随后,学者以权威者的身份在文字中对语言与民族分类,将人类历史转化为供人展示、比较和评判的材料。这类学术研究声称描述其对象,却可能掩盖挑选和安排对象所涉及的权力。

表述、沉默与不平等的权威

对萨义德而言,殖民统治也通过对表述权的不平等控制而发挥作用。他以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为例,具体说明了这种差异。福楼拜与埃及舞者兼交际女性的相遇,帮助塑造了影响深远的东方女性形象;然而,在这种表述中,她没有发言,也没有讲述自己的感受与经历。福楼拜是一位外国男性,也是相对富有的欧洲人,他替她发言,并将她作为典型形象介绍给读者。这并非孤立的文学失衡——萨义德将其视为一种更广泛权力的实例,这种权力使西方人得以描述东方,而被描述者对相关叙述却几乎没有相当的权威。

这种不平衡也会通过旅行写作中的取舍与编辑行为塑造叙述。在萨义德的论述中,爱德华·威廉·莱恩把纷繁而令人不安的埃及生活,重新整理为以欧洲规范性散文写成的详细条目。他不仅界定东方,也对其加以编辑,排除可能扰乱欧洲人期待与感受的材料。有关时间、空间、语言、道德和社会生活的描述,因而转化成便于处理的类别。经过编辑的叙述向读者呈现了一个较之其声称记录的实际经验更少造成扰动的东方版本。

帝国学术研究与地方证言之间的对照,揭示了历史叙述产生时所处条件的不平等。拿破仑的《埃及志》有多卷内容,背后还有一整支得到殖民军队支持的学者队伍,其规模远超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从被入侵者的立场撰写的三卷入侵记述。从一个意在使埃及留在法国帝国势力范围内的强权立场看,《埃及志》似乎具有客观性。相较之下,贾巴尔提的记述记录了一个为入侵付出代价者的经历。将两种记述合起来阅读,所见并非东方与西方之间永恒对立的证据;它们记录的是一场由权力不平等塑造的历史遭遇,其中也包括哪些人的文字广为人知并受到认真对待的差异。

萨义德的论点并未把东方主义简化为一系列只要纠正便会消失的谬误。它的影响力来自其持久性、与政治经济机构的关联,以及持续的投入;正是这种投入使其论断得以在大学、书籍、学术大会与外交事务培训中流传。殖民统治从物质权力与表述权威之间的密切关系中获得力量。即使东方主义的描述与该地区多样现实并不相符,或这一对应关系受到质疑,这些描述仍可能作为公认的专家知识持续存在。

扩张、后果与延续影响

19世纪与20世纪期间,欧洲为追求市场、资源与殖民地而加速扩张,东方主义也从一种学术话语转变为帝国机构。欧洲列强不只是在文本中描述东方;它们还在当地落实其分类与计划。在萨义德看来,拿破仑、斐迪南·德·雷赛布、亚瑟·詹姆斯·巴尔福与伊夫林·巴林等人物,说明了该地区的各类计划如何能在一种既有框架中变得可以理解;这一框架将该地区视为可以夺取、描述、改良与改造的对象。从文本上的认识走向政治行动,是东方主义知识与殖民统治之间关系的核心。

对埃及的占领在军事上失败了,但其模式比这场远征更为持久。远征的机构与出版物帮助确立了一种经久不衰的欧洲框架,用于解释东方。欧洲列强彼此竞争,但这种竞争并未推翻它们共同的前提,即该地区可以通过西方知识加以治理和重塑。因此,殖民计划经受住了具体的失败与人员更迭——其持久影响是一套将描述、专家知识与干预联系起来的体系。

萨义德还强调,支配史既不是两个一成不变文明之间固定对立的历史,也不是地方社会缺乏能动性的故事。历史可以被创造、拆解与重写,但这一过程既涉及沉默与遗漏,也涉及明确的论断。欧洲的表述可能抹去该地区的众多民族、语言、经历与文化,把他们的历史当作碎片,而非连贯的叙述。解决办法并非凭空创造一个单一、未经触碰且真实不变的东方。萨义德明确拒绝这一方案,转而强调该地区人民有能力为自身所是以及希望成为何种人而奋斗。

这种坚持也区分了理解与支配。为了理解他人而进行的审慎研究、同情与分析,与服务于自我肯定、好战态度或战争的知识有所不同。萨义德将这一差异指向现代公共与政治话语,也指向欧洲帝国的历史——关于阿拉伯社会与穆斯林社会的论断,可能把现代性、民主与妇女权利等复杂问题压平为外部干预的前提。殖民权力之所以延续,部分原因在于它能够把政治计划呈现为不带偏见的描述,或现成的改良模式。

通过改变由谁讲述历史的学术研究,也可以挑战殖民表述史。萨义德指出,由拉纳吉特·古哈领导的印度庶民研究学派,是印度史学的一项重大修订。该学派的计划旨在从由民族主义精英主导的历史中,重新发掘城市贫民与农村大众所发挥的作用。对萨义德而言,这类研究表明,修订史料与视角至关重要,不应把帝国或精英记录视作全部历史。因此,欧洲对东方的殖民统治不仅是过去的占领结构,也是一场围绕历史权威展开的争夺——谁来界定一个地区,谁的证言得以保存,以及差异究竟成为敌视与控制的理由,还是更负责任地理解彼此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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