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东

《东方学》

在爱德华·萨义德的分析中,近东既是一个地理区域,也是一个经由西方知识体系变得可理解的政治对象。其边界与含义随历史情境而变化——欧洲作家与学者常用这一称谓指伊斯兰地区,而帝国计划则将其视作一个可供分类、管理与改造的场域。萨义德关心的核心,并非寻回某种唯一而真实的区域本质,而是考察强势的外来者如何界定该地区、谁的叙述获得权威,以及这些界定促成了什么。

地理界定与历史变迁

近东并非整个亚洲的固定同义词。在欧洲用法中,“东方”可以泛指亚洲的东部,或显得遥远而异域的地方,但它最严格地与伊斯兰东方相关联。直到十八世纪中叶,巴泰勒米·德·埃尔贝洛的《东方百科辞典》等欧洲学术典藏,仍将伊斯兰、阿拉伯人和奥斯曼人视为东方的核心范例。君士坦丁堡陷落、十字军东征以及西西里与西班牙被征服的历史记忆,助长了令人畏惧的伊斯兰强权形象,但并未使欧洲人对亚洲其他地区的认识消失。

在这幅想象地理中,印度占据着不同的位置。葡萄牙于十六世纪初建立最早的欧洲据点后,英格兰自1600年至1758年的长期商业活动逐渐转变为政治支配。欧洲观察者并不认为印度构成对欧洲的本土军事威胁。相反,当地权威的衰弱使这片土地成为欧洲列强争夺并直接控制的对象,也促成了一种占有性的语气,这与对伊斯兰的恐惧截然不同。但这种自信并不意味着知识可靠——德·埃尔贝洛对印度—波斯主题的叙述依赖伊斯兰资料,而直到十九世纪初,“东方语言”仍几乎与闪米特语言同义。只有在威廉·琼斯于十八世纪末作出努力之后,梵语、印度宗教与印度历史才获得科学研究对象的地位;甚至他对印度的兴趣,也是在此前涉猎伊斯兰之后形成的。

因此,萨义德的论述将一个区域的多样历史,与欧洲观察者用来归纳这些历史的宽泛类别区分开来。近东可以被塑造成一个具有威胁性的伊斯兰世界、一处殖民地,或一批学术材料。这些含义并非对一个连贯、永恒之地的中立描述。它们随着欧洲利益、政治势力范围与学术实践的变化而改变。

占领与帝国场域的形成

拿破仑1798年入侵埃及,使欧洲对近东的介入获得了一种决定性的新形式。萨义德将这次占领视为他所谓“科学性占用”的范例——军事力量与系统知识协同运作,将埃及呈现为一个可供调查、并纳入西方理解的场域。远征的学者围绕埃及研究院形成集体计划,随后编纂的《埃及志》则成为全面记录该地区这一宏大抱负的重要纪念碑。

拿破仑的准备工作也表明,先前的著述如何服务于帝国计划。他依赖康斯坦丁-弗朗索瓦·德·夏瑟伯夫,沃尔尼伯爵的《埃及与叙利亚游记》与《论当前土耳其战争》。沃尔尼对伊斯兰持敌视态度,但拿破仑看重他的著作,因为其中实际评估了法国远征将面临的障碍。正如拿破仑后来概述沃尔尼的分析,法国军队必须与不列颠、奥斯曼帝国的政府,以及最难对付的穆斯林作战。这些书提供了一套框架,使欧洲远征能够预先设想并组织其与该地区的接触。

在萨义德看来,《埃及志》所做的不只是记录埃及。它以欧洲的方式对这个国家进行分类、列表与诠释,将占领期间收集的细节转化为关于东方人的本性、习俗与身份的普遍主张。在没有征询当地居民意见、也不为他们服务的情况下获取的知识,随后却可以被表述为对现代学术的贡献。该书对埃及的叙述以一种自称代表世界历史的叙事取代埃及历史;在这一语境下,“世界历史”实际上意味着欧洲历史。埃及于是成为西方表述的背景,而不再是一个拥有自身独立连贯历史与当下的地方。

军事占领以失败告终,但这一思想与政治模式比远征本身更为持久。通过埃及研究院与《埃及志》,埃及被塑造成西方认识东方的一种实验室与舞台。有关明智的欧洲治理能够使埃及恢复繁荣,并将文明传播至邻近地区的主张,体现了一种持续的帝国使命;后来,欧洲列强围绕这一使命展开争夺。因此,远征的后续影响将学术研究与行政管理结合起来——该地区不仅受到描述,也被想象成一个西方专家知识能够使之复兴并加以引导的对象。

机构、知识与欧洲势力的存在

到十九世纪末,欧洲的占领范围扩展至近乎整个近东,奥斯曼帝国的部分地区除外;这些地区在1918年后被纳入占领范围。不列颠与法国是主要殖民列强,俄罗斯与德意志也参与其中。在萨义德的论述中,殖民化部分始于对利益的确认,同时也在确认过程中创造利益;这些利益可能涉及商业、宗教、军事、通讯或文化。传教组织、贸易机构、学术团体、地理考察基金、翻译计划、学校、领事机构、工厂与欧洲社群,使这些利益获得制度形式。一旦建立,它们便受到坚定维护,且为此付出了巨大投入与代价。

学术研究与旅行文学以不同但相互关联的方式助长了这一结构。学术团体汇集并传播专门知识,作家与旅行者则帮助更鲜明地勾勒出该地区被想象出的差异。萨义德主张,论述东方主义时不应遗漏想象文学——文学描绘强化了关于东方地理、时间与种族区分的观念。在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叙利亚与土耳其的考古发掘,以及遍及该地区的大规模勘察,进一步推动了欧洲知识的生产;与此同时,帝国占领也在扩张。

东方主义的制度化生活使其分类经久不衰。到十九世纪,学术团体、教授职位与期刊扩大了这一领域的声望,也扩展了其主张传播的途径。东方主义的发展并非只是个别学者犯下错误的结果;维持其发展的,还有那些收集、整理、传授并再生产有关该地区知识的组织与出版物。在这一体系中,即使应用于近东的类别反映了欧洲的政治与思想优先事项,近东仍可呈现为一个已确立的专家研究对象。

对该地区及其人民的表述

萨义德对表述的讨论强调了权威的不平等——西方观察者能够界定该地区,而被描述的人民往往被塑造成沉默的知识对象。他以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为例,具体呈现了这种失衡及其性别维度。库楚克·哈内姆是一位埃及舞者与交际女性,福楼拜在瓦迪哈勒法与她相遇。福楼拜的叙述助长了一种影响广泛的东方女性范型,但库楚克·哈内姆在该叙述中并未为自己发声,也未呈现自身的情感、处境或历史。福楼拜作为外国人且相对富有,能够叙述这次相遇,并将她呈现为东方的典型。

这一例子并非萨义德论证中的孤立轶事。它说明,欧洲人的相对权力如何使表述成为可能,并塑造读者对近东知识的理解。观察者的权威并非只是描述一种已然确定的身份,而是帮助塑造了一种区域类型。于是,替他人发言这一行为,将亲密关系中的表述与西方权力及其所分类的人群之间更广泛的失衡联系起来。

同样的结构也出现在将复杂社会归纳为一般类型的学术叙述中。萨义德论及邓肯·布莱克·麦克唐纳时指出,阿拉伯人被描绘为在专家审视下展现各类特征,而西方东方学家则占据解释所见事物的特权位置。具体历史与人类生活不断变化的情境逐渐退居次位;相反,细节被用来证实主体所谓的“东方性”与观察者的“西方性”。这些表述具有政治分量,因为近东不只是一个异域研究对象,也是一个切实重要的现实;西方学术研究与西方权力在其中相遇。

二十世纪的重新框定与延续影响

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近东在欧洲与美国公众眼中既是熟悉的专家研究对象,也是日益加剧的政治挑战。瓦伦丁·奇罗尔于1924年在芝加哥大学所作的讲座,题为《西方与东方》,主张两者不可化解的对立,并将伊斯兰视为全球分裂的一大来源。六场讲座的标题——包括《古老的战场》、《英国在埃及的伟大实验》以及《保护国与委任统治》——显示,该地区的历史如何通过冲突、英国介入与帝国管理来框定。对萨义德而言,这一通俗论述体现了东西方二元对立的延续,即使该地区人民正提出政治独立的诉求。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取代不列颠与法国,取得此前由两国占据的影响力,近东研究也随之改变形式。萨义德将莫罗·伯杰1967年的报告《中东与北非研究——发展与需求》视为这一转变的实例。伯杰以社会学家与近东研究学者的身份,为卫生、教育与福利部撰写报告;当时他还担任中东研究协会会长。他在报告中回顾该地区对美国的战略、经济与政治重要性,并支持政府与基金会资助大学研究项目。然而,他也断言,现代中东与北非并非重大文化成就的中心,近期内也不大可能成为这样的中心。

萨义德将这一判断视为学术专家知识可能强化而非挑战轻蔑性通俗形象的证据。这也表明学科发生了变化——美国东方学家不再必须先精通该地区语言,而可以先成为社会科学家,再将所受训练应用于该地区。在战后美国,近东主要成为行政与政策关切对象,而专家则以一种新的职业形式承袭了旧有的文化敌意。

萨义德的批评并未声称近东拥有等待人们重新发现的纯粹、稳定本质,也未声称对近东的一切研究都可归结为服务帝国。他区分了两种知识——一种以审慎研究和理解其他民族的努力为基础;另一种则被用于自我肯定、好战与支配。关键问题在于知识如何与权力发生关联,以及它究竟能否促进共存、拓展人类理解,还是服务于控制。针对被简化的区域形象,他强调那些被帝国表述搁置的历史、语言、经验与文化。他的论述之所以认为近东意义重大,不是因为它是欧洲永恒不变的对立面,而是因为它是一个多元、不断变化的地区,其表述一再与占领、制度及政治斗争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