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对东方主义的论述中,美国的地位不断变化,但日益居于中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取代不列颠和法国,成为东方的主要西方强权,同时通过政策机构、大学、媒体和经济交流延续较早的表述习惯。美国的重要性不只在于其对外行动。它还参与建构理解该地区所依凭的范畴,而这些范畴可能使政治干预显得必要,同时将复杂社会化约为易于掌控的抽象概念。
从欧洲优先地位到美国主导地位
萨义德将不列颠和法国对东方长期而深入的介入,与其他欧洲及大西洋国家的介入区别开来。几个世纪以来,东方在欧洲的西方经验中占据独特位置——它毗邻欧洲,与欧洲最古老的殖民地以及欧洲文明和语言的源头相联系,并一再被塑造成“他者”的形象,欧洲借此界定自身。东方主义源自这种历史上的密切关系,不仅表现于学术研究和想象性写作,也通过各种机构、殖民官僚体系和统治方式呈现出来。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力量平衡发生变化。从十九世纪初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列颠和法国主导东方及相关的东方主义事业;此后,美国取得了类似的地位。萨义德认为,美国的介入在历史上不及较早形成的欧洲传统那样深厚,但随着美国在近东的政治与经济作用扩大,理解该地区变得愈发迫切。权力转移改变的是主导力量,而非消解承袭而来的框架——美国介入东方的方式,令人想起早先不列颠和法国将知识与支配相结合的关系。
政策知识与军事力量
萨义德论述伊拉克战争时,专家知识与干预之间的关联显得格外突出。他认为,乔治·W·布什的五角大楼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中的一些有影响力的顾问,包括伯纳德·刘易斯和富阿德·阿贾米,借助有关“阿拉伯心智”以及伊斯兰数百年来衰落、据称可由美国力量逆转的论断,为阿拉伯世界和伊斯兰世界构建了理解框架。这类假设把广泛且历史多样的人群描述成仿佛具有单一的决定性特征,继而使外部干预看起来像是解决之道。
萨义德将这一事件置于帝国主义辩护理由的更长历史中。他认为,美国顾问重新运用了欧洲殖民强权曾经使用的陈词滥调和贬损性刻板观念,而特殊的文明使命或民主使命这一套说辞,则在不同帝国中反复出现。在伊拉克,这种说辞伴随着军事入侵,也伴随着私人承包商和企业家的到来;他们受托负责的项目从教科书和宪法,到重塑政治生活与石油工业,不一而足。因此,启蒙与秩序的公开承诺,与实际上移交该国机构和资源的控制权并存。
他质疑战争主要是为了自由这一说法,指出美国部署的规模与公众对被入侵国家所知有限之间存在落差。他在一个反事实论证中指出,如果某个国家出口的是香蕉或橙子而非石油,就不会引发同样的战争,也不会引起围绕据称已经消失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歇斯底里情绪。萨义德认为,伊拉克人与美国人根本不同,因而不重视美国人所珍视之物的这一前提,构成了传统东方主义战争理据中的关键部分。
美国的政策专家知识还通过一种独特的专业词汇运作。萨义德批评一些专家,他们不懂阿拉伯语、波斯语或法语,经验也局限于华盛顿环城公路以内,却能对民主、恐怖主义、自由主义或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发表意见。他们的论点凭借精炼高效的表达和对政策的吸引力获得影响力,而非建立在对语言、历史或生活经验的细致考察之上。萨义德认为,在这种交流中,人的苦难被抽象概念取代,历史记忆遭到否定,而非受到检视。
大学、媒体与权威的再生产
美国的影响力也体现在制度层面。萨义德指出,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区域研究项目和研究机构已使对东方的学术研究成为国家政策的一个分支。公众对该地区的兴趣,既源于其战略和经济重要性,也与较早形成的异国情调化倾向相结合。电子媒体让西方受众更容易接触遥远之地,但更容易接触未必意味着理解——电视、电影及其他媒体将信息标准化,并强化十九世纪关于神秘东方的形象,尤其是对阿拉伯人和伊斯兰的呈现。
萨义德将美国的中东研究建制描述为一个网络,连接学术机构、企业、基金会、石油公司、传教组织、军方、外交部门和情报机构。他强调,这并非一个完全同质的领域——其中包括建制内东方学家、边缘专家、反叛乱专家、决策者,以及少数身居学术权力核心的人物。然而,领域的复杂性并未阻止一套关于伊斯兰、东方和阿拉伯人的核心观念持续存在;这些观念借助机构、专业等级制度、资助和其他奖励机制得以维系。因此,专家权威不仅取决于个别学者,也取决于决定哪些知识得以流通并产生影响的结构。
在九一一之后时期,萨义德认为,大众媒体使这种关系更加尖锐。远方战事的图像可能营造出外科手术般精准的印象,却掩盖破坏与苦难。他指出,一小群文职官员为针对阿拉伯世界和伊斯兰世界的政策制定了简化的假设,而媒体机构则提供专家,反复为政府的总体路线背书。由此形成的辩论围绕恐怖、先发制人的战争、单方面更迭政权和庞大的军事预算展开,几乎没有空间容纳历史背景或持久的异议。他批评的并非技术知识毫无用处,而是技术权威和媒体重复报道无法取代反思、道德论证以及对丰富多样的人类生活的关注。
不平等的知识交流与自我东方化
萨义德将现代阿拉伯世界描述为美国的知识、政治和文化卫星,同时强调这种依附关系的具体形态。阿拉伯大学通常仍沿袭前殖民强权遗留的模式,但萨义德对其当代状况有更具体的描述——班级拥挤,教师支持不足且工作过量,人事任命受政治影响,高阶研究有限,而且整个地区找不到一所像样的图书馆。在这一制度背景下,有前途的学生受到鼓励,前往美国深造。来自激进和保守国家的学生都会踏上这段求学之路,而赴美学生在人数上的优势,反映出美国作为学术权威主要来源的地位。
这种权威影响学者能够研究什么,以及哪些人的著作会受到关注。萨义德指出,阿拉伯和伊斯兰学者不能不关注美国和欧洲的期刊、研究机构与大学,而反过来则并非如此。他提到,阿拉伯世界没有一份重要的阿拉伯研究期刊,也没有一所阿拉伯教育机构能够在研究阿拉伯世界方面挑战牛津、哈佛或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在这种不平等的交流中,曾在美国受训的学者回国后可能重复东方主义陈词滥调,自以为能够掌控这个体系,却仍从属于西方权威。在美国大学里,一些人以本土知情者的身份教授东方语言入门课程,尽管大学和基金会中的权力仍几乎完全掌握在非东方人士手中。
经济关系进一步加深了知识上的失衡。萨义德认为,石油及石油收入深深融入美国经济体系;阿拉伯国家——包括他所说的激进国家——购买种类繁多的美国商品,而美国则有选择地购买种类有限的产品,主要是石油和廉价劳动力。这种失衡体现在物质消费上,从晶体管、蓝色牛仔裤和可口可乐,到美国大众媒体提供的东方图像,无不如此。它也影响教育——市场需求偏向工程、商业和经济学,而受教育阶层则被引导去承担现代化角色,使主要从美国引入的进步与文化观念取得权威。在这个意义上,东方主义图像会在其所描述的社会内部再生产;萨义德称这种参与为东方自身的东方化。
批评、历史记忆与替代方案
萨义德并未声称只有内部人士才能书写某个社会,也没有设想存在一个单一、真实的东方,只要学术研究得法便能将其简单复原。他批评的是一种本质主义体系——它将异质而不断变化的人类现实视为固定不变;他也批评使一方得以描述并统治另一方的权力关系。他将法国人撰写的巨著《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杰伯尔提从被入侵者视角写成的三卷本入侵记述相对照;前者由一支得到殖民军队支持的学者队伍编纂。两部作品之间的落差并非只是两种描述之间的较量——它揭示了帝国权力如何使一种叙述看似普遍而客观,同时令另一种叙述鲜为人知或遭到忽略。
对不平等历史记录的关注,也贯穿萨义德关于帝国延续性的整体论述。东方主义首次出版二十五年后,他追问现代帝国主义是否曾经终结,并追溯一条历史脉络——从拿破仑进入埃及,经由东方研究的发展与北非的被夺取,再延伸至越南、埃及、巴勒斯坦的冲突与干预,以及围绕海湾、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和阿富汗的石油与战略控制之争。他将这段历史与反殖民民族主义、自由独立时期、政变、叛乱、内战及后来的暴力并置。每个阶段都会产生各自扭曲的知识和化约性的图像。他认为,把过去视为无关紧要,会掩盖帝国对巴勒斯坦人、刚果人、阿尔及利亚人和伊拉克人持续造成的影响。
他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一种人文主义批评,为常常陷入对立标签的辩论恢复历史脉络与知识交流。对萨义德而言,人文主义意味着以历史性和理性方式运用心智,并承认阐释者、社会与不同时代之间存在共同体。他坚持认为,对不公正的批评必须置于历史、文化和社会经济现实之中,而不能被转化为伊斯兰与西方之间抽象的冲突。他表示,自己倡导巴勒斯坦民族自决的同时,也关注犹太人遭受迫害与种族灭绝的历史;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争取平等的目标,应是共存,而非进一步的压制与否认。因此,在萨义德的分析中,美国的重要性并非来自它与东方截然相反,而在于它是当代一个不平等的政治权力与知识体系的中心;唯有揭示这一体系的历史、制度及其排斥机制,才可能对其提出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