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及利亚
《东方学》阿尔及利亚是爱德华·萨义德追溯地理描述与知识主张如何服务于帝国野心的地点之一。在他的论述中,阿尔及利亚首先出现在法国领土扩张和商业连接计划中,随后又出现在将东方视为有待开发和控制的空间的论述中,之后则进入通过固定的伊斯兰观念解释现代政治变迁的学术研究。它的反复出现,使阿尔及利亚不只是帝国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它显示,外来者声称借以理解当地的分类方式,如何能使彼此竞争的历史与政治现实屈从于这些分类。
地理、扩张与帝国竞争
普法战争之后,法国地理学会和公共机构将探索转化为领土扩张的论据。在这一背景下宣传的计划包括修建一条连接阿尔及利亚与塞内加尔的铁路,支持者称之为一条钢铁带。这一构想将阿尔及利亚置于法国扩张的更大地理图景之中——一条横跨领土的拟议线路,既可被想象为基础设施,也可被视为帝国势力的延伸。
萨义德将这种扩张主义热潮与两种压力联系起来。法国试图弥补其在1870—1871年间败于普鲁士的损失,同时也想比肩不列颠的帝国成就。这种竞争在东方尤为激烈,因为法国认为自己必须追赶并仿效不列颠的势力。法国的扩张倡议者将该国殖民地有限归咎于军事和商业上的弱势,并把旅行与殖民地扩张说成西方种族智力优势的证据。在这种论述中,阿尔及利亚不只是一个有待描述的地方;它也是法国认为自己必须建立起来的帝国实力的一部分。
铁路计划还说明,科学地理与商业地理如何汇合。探索被描绘成一项文明事业,而殖民扩张预期带来的利润与战略优势则日益明白地显现出来。由此形成的观点把东方视为有待开发、收获和守护的领土。在这一框架中,阿尔及利亚的地位由各种计划与描述所塑造;这些计划与描述声称要使空间变得可理解,同时设想如何将其用于扩张中的势力。
被设想为法国印度的阿尔及利亚
与阿尔及利亚相关的帝国野心,属于与不列颠竞争的更广泛努力。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法属印度支那学术协会试图将印度支那纳入东方主义的领域,以便使交趾支那成为法国的印度。这一比较清楚地表明,法国的扩张一再以不列颠的属地为范本——殖民地领土不仅被占有,也按照敌对帝国的政治与行政先例加以构想。
阿尔及利亚与塞内加尔之间拟议的铁路连接,属于同一扩张性地理构想,尽管现有材料并未说该计划已经完成。它呈现的是一项计划,而非已经实现的改造。这一区别十分重要——萨义德的例子显示,即使帝国计划所宣称的形式仍属未来构想,这些计划依然具有强大影响力。连接与发展的语言将遥远领土转化为一个设想中的体系的组成部分,而当地已有的人民与历史则可能被简化为该体系所要穿越的土地。
萨义德将由此形成的东方总体观描述为——把东方视为有待开发、收获和守护的空间。这种语言使帝国占有听起来像是对领土的管理,但他所叙述的法国计划将这种观念与竞争、商业利益和国家复兴的愿望联系在一起。因此,阿尔及利亚出现在一场更广泛的争夺之中,各方竞相宣称有权组织和开发这一地区。
现代阿尔及利亚与东方主义论述的局限
在萨义德对阿拉伯社会与伊斯兰社会的现代学术研究的批评中,阿尔及利亚再次出现。他认为,阿拉伯学家和伊斯兰学家仍然把伊斯兰世界当作拥有单一且恒久不变的社会、心智或心理的整体。在这种研究方法中,与早期伊斯兰相关的文本可以被用来解释当代埃及或阿尔及利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和日常政治的影响则被搁置一旁。其结果并非关注现代社会具体历史的论述,而是一种框架,使这些社会看起来仿佛受某种沿袭下来的宗教本质支配。
萨义德还描述了学术著作如何给历史强加误导性的秩序。在讨论一部伊斯兰史时,他指出,作者界定“伊斯兰核心地区”时排除了北非和安达卢西亚,并将叙事编排成从过去延伸至现代的井然年表。他认为,对阿拉伯近代史的处理未能理解革命性变革,并低估了反殖民与反帝国主义政治。阿尔及利亚是这些概括声称能够解释的现代社会之一,然而这些概括同时压制了理解其处境所必需的政治力量。
同样的批评也贯穿萨义德对某些论述的反对——这些论述把变迁说成单向的现代化过程,或假定伊斯兰的重要关系仅限于与西方的关系。这样的框架可能忽略万隆、非洲和更广泛的第三世界的重要性。因此,阿尔及利亚在这场讨论中的出现揭示了规模与取舍方面的问题——一种总体论述可能声称解释一个地区,却将足以动摇其叙事的历史与联系排除在外。
冲突、表述与多元历史
阿尔及利亚也出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伊斯兰团体挑战政治现状的多个不同国家之中。萨义德将这些挑战与约旦、黎巴嫩、埃及和被占领土发生的事态,以及美国和欧洲各不相同的回应并列讨论。他指出,伊斯兰成为新闻报道与学术研究中令人警惕的对象,助长了要求人们表明自己属于西方或东方的压力。在这一论述中,阿尔及利亚属于一个充满争议的政治现实,而不仅仅是永恒不变的宗教性格的例证。
萨义德更广泛的论点是,历史之外并不存在一个真实而永恒不变、等待被描述的东方。他驳斥了这样一种观念——仿佛可以在地图上重新塑造东方,仿佛东方的众多人民及其累积的历史可以彼此替换。这样的重塑抹去语言、经验和文化上的差异,同时使强加的论述得以自称代表该地区的本质。阿尔及利亚反复出现在殖民连接计划、法国帝国想象以及关于当代伊斯兰的学术研究中,这表明一个地方如何被赋予不同的政治意义,而其复杂历史却遭到遮蔽。
针对这种简化,萨义德区分了扎根于审慎研究与理解的知识,和被征用于自我肯定、好战姿态与支配行动的知识。他的批评并非主张阿尔及利亚拥有某种确定无疑的身份,可以用来取代东方主义塑造的形象。相反,他坚持认为,当外在框架把阿尔及利亚人民变成固定不变的解释对象时,他们的历史与政治抱负便无法得到充分理解。阿尔及利亚在书中的重要意义,正在于一个拥有多元历史的地方与那些一再试图从外部界定它的权力体系之间,反复显现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