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纪

《傅科摆》

在小说中,十八世纪是中世纪圣殿骑士传说与现代秘密社团神话之间的转折点。阿列描述了共济会从工匠行会转变为时兴的哲学社团的过程,而研究者则将这番叙述编入一段规模大得多、据称关乎隐秘传承的历史之中。这一时期的重要性不在于它能对历史事件作出定论,而在于它不断被重新编排,用以让一个秘密计划看似贯穿历史。

行会、工艺与虚构的祖源

阿列把圣殿骑士与早期石匠大师社团联系起来,据说这些社团是在建造所罗门圣殿时形成的。按他的说法,一些圣殿骑士遭受迫害后加入了工匠兄弟会,并带去了为雅克·德·莫莱复仇的故事。石匠们关于希兰的传说——他是遭谋杀的圣殿建筑师——于是可以与圣殿骑士的怨愤结合起来——两个讲述人物遇害、并肩负复仇义务的故事,成为连接中世纪骑士与后世行会的桥梁。

阿列区分了伦敦的工匠行会与后来吸引显贵加入的象征性、哲学性共济会。他说,十八世纪时,体面的绅士寻求加入实际工匠共济会,改变了它的性质。牛顿学说的普及者德萨居利耶鼓励新教牧师安德森为一个自然神论者组成的共济会兄弟团体起草章程。安德森的叙述为这些兄弟会赋予了可追溯至四千年前、直达所罗门圣殿建造者的祖源。因此,在阿列的叙述中,这一历史主张发挥着社会功能——随着行会吸纳新成员、获得新意义,它为行会提供了显赫的谱系。

行会成为寻求不同利益的团体聚会之处。围裙、泥刀和丁字尺代表工艺标志,而它所宣称的古老渊源则吸引了贵族。反过来,资产阶级得以进入贵族圈子;按照阿列带着揶揄的说法,他们还获准佩戴短剑。行会促成了世袭地位与新资本之间的接触——贵族遇见财富的创造者,而这些创造者则寻求认可与晋升。

等级、秘密与相互冲突的用途

阿列把共济会等级的增多视为一种等级制度技术。他说,伦敦共济会只有三级——学徒、同伴工匠和大师——而苏格兰礼却不断增加等级,同时增加入门层级与保密程度。他将苏格兰共济会描述为法德两国的发明,并把它的发展与拉姆齐联系起来;对于拉姆齐直接将共济会与圣殿骑士联系起来的说法,他不愿详谈。阿列怀疑拉姆齐背后有耶稣会士影响,但把这种怀疑说成自己的推测,而非已经证实的事实。

阿列叙述中的关键反讽在于,繁复的等级未必是在保护真正的秘密。他说,根本没有秘密;假如真有秘密,那么日益复杂的入门仪式或许看起来可以为其提供保护。这套结构反倒可能使成员相信秘密确实存在,并让他们觉得自己是隐秘使命的继承人。阿列将其吸引力形容为一种承诺——体面的商人也可能成为复仇王子。因此,保密不仅发挥隐匿作用,也是一种诱因——不可企及的知识所营造的假象,可以让人相信这种知识确实存在。

行会聚集了非同寻常的各色成员。阿列回忆说,随着这些社团不断扩大,教士、男爵、店主和王室成员都加入其中;一些行会与军界有关,另一些则关乎社交或身份地位。他提到歌德、莱辛、莫扎特和伏尔泰与圣殿骑士严守派的联系,并将卡廖斯特罗、梅斯梅尔、卡萨诺瓦、德·奥尔巴克和达朗贝尔等人物置于更广泛的行会文化之中。他有意列举这些人物,使任何单一的共济会叙述都变得难以成立——同一种制度形式可以容纳哲学抱负、政治谋划、时兴的会员身份、秘术实践和寻欢作乐。

这种混杂也使行会容易陷入矛盾。阿列指出,革命爆发时,同一行会的成员可能站在对立阵营,兄弟会似乎也无法从分裂中恢复。例如,九姊妹会接纳了富兰克林;阿列说,他追求的是世俗政治目标。与此同时,另一位大导师追求长生不老药,最后在实验中毒身亡。卡廖斯特罗同样出现在彼此不相容的角色中——他既是埃及仪式的创始者,又卷入钻石项链丑闻。按照这一叙述,行会并非统一地操纵历史的行动者,而是容纳各种互不相容利益的拥挤机构。

从历史到阴谋论

研究者更宏大的构想,依赖于把这一时期彼此竞争的社团当作同一隐秘传统接连显现的不同形式。然而,阿列区分了秘传主义与十九世纪将秘传学问片段公之于众的神秘学。按他的定义,秘传主义寻求通过象征传递、并对未入门者封闭的知识;神秘学则是它显露于外的表层,以急于公开魔法、神术、卡巴拉和塔罗秘密为特征。他的区分使沉默显得像是真正入门的证据,也使公开展示显得像是较低层次的炫耀性追求——这一划分可以让理论免受反证,因为连缺席本身也会被赋予意义。

这段对话还把十八世纪的共济会故事纳入研究者后来讲述的反犹阴谋文献史中。迪奥塔列维把世纪末的反犹运动归因于《锡安长老会纪要》在俄罗斯的出版;贝尔博则将之扩展成一段虚构谱系,其中所谓耶路撒冷团体的分支演变成新圣殿骑士、科学家与银行家,以及俄罗斯阴谋者。这段对话展示的是“计划”的运作方式,而非将这些主张确立为历史事实——政治与宗教冲突被描绘成世袭秘密组织的行动。

文本随后追溯指控如何转移对象。它描述耶稣会作家采用一份现成文献并将其归于犹太人名下,之后又有作者重新利用据称存在的计划。在叙述《锡安长老会纪要》时,小说将这份文本与莫里斯·饶里反对拿破仑三世的政治小册子,以及归于苏埃名下的早期材料联系起来;接着又叙述《泰晤士报》如何指出饶里的书是其来源。研究者的推理没有把这一揭露视为阴谋故事的终结,反而将抄袭转化为进一步的证据——所谓作者被说成是知晓“计划”的入门者,而“计划”与圣殿骑士目标据称相似,则被当作圣殿骑士作者身份的佐证。

当贝尔博把“计划”扩展到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时,叙述清楚地展现了这种方法造成的后果。他想象迫害过程中的官僚步骤,其目的在于从三十六位隐形者的一名代表手中搜寻一条隐秘信息;他又把这场想象中的搜寻与地脉和空心地球理论联系起来。这是贝尔博对阴谋论的重新诠释,并非小说历史叙述所认可的解释。以神秘学模式取代对真实人群的迫害与杀戮,这种骇人的置换表明,“计划”如何吸纳暴行的证据,并使之服务于自身的神话体系。

将连续性制造出来的机器

因此,十八世纪在这些段落中发挥双重作用。它为研究者提供制度、象征和争端,供他们编排成连续不断的圣殿骑士传统;与此同时,小说也通过阿列的叙述展现了这些机构的偶然性与分裂状态。实际工艺、时兴社交、政治抱负、秘术实验和虚构古史,并不会自然而然地汇聚成一个秘密指挥体系。只有诠释者把它们联系起来,它们才成为一体。

这种对照把共济会讨论与小说对阴谋式解读的整体批判联系起来。一段真实的历史片段——一个古老象征、某个行会宣称的祖源、一份被借用或伪造的文本——只要把相似性视为证据,就能被用来印证另一片段。十八世纪等级与隐秘知识故事的大量涌现,为这一过程提供了尤为肥沃的土壤——想象中的谱系越复杂,其自身的复杂性就越容易被误当作证据。因此,十八世纪既是研究者虚构历史中的一章,也展现了这段历史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