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
《傅科摆》在《傅科摆》中,十九世纪并非只是小说神秘学历史的背景。人物将这个时期视为秘传主张、彼此竞争的秘密社团,以及商业化信仰形式公开扩张的时代。他们的回顾性叙述借助真实组织和出版物,同时也揭示了将历史片段拼接起来、使其支持一种想象中的延续脉络的方法——可收集的材料越多,人们就越容易把材料的累积误当成证据。
神秘学与公开的秘密
在一次有关秘密传统的讨论中,阿列区分了秘传主义与十九世纪兴起的神秘学。按照他的说法,秘传主义是通过象征传授、并对未入门者封闭的求知之路;神秘学则是那种据称更深奥的传统显露于外的表层。他将圣殿骑士团与神秘学家相对照——人物把前者在酷刑下保持沉默视作入门的证据,而后者则出版并传播秘密。然而,这一区分并不稳定——十九世纪的印刷文化使隐秘知识的主张成为人人皆可获得的材料,即使秘密本身也变成了卖点。小说将披露内容不断增多这一现象写成问题的一部分,而非披露内容属实的证明。
与这一叙述相关的历史概览记录了一个运动与相互竞争的主张纷杂并存的领域。概览提到,英格兰玫瑰十字会于1865年成立,但也说明其他来源记载的日期不同;美国玫瑰十字会则于1879年稍后成立。概览还将法国大东方与英格兰总会分道扬镳、转向世俗主义,与其他秘传组织的发展并列叙述。清单包括斯塔尼斯拉斯·德·盖塔于1888年创立的卡巴拉玫瑰十字会,以及同年在英格兰创立的黄金黎明赫密士教团。1890年,约瑟夫·佩拉丹离开盖塔的组织,另立一个相互竞争的玫瑰十字组织;两者之间的冲突后来被称为“两朵玫瑰之战”。这些细节呈现的是组织不断增多、意见相左、权威彼此竞争的历史,而非一条单一且可证实的承袭链条。
阿列的批评赋予这份目录以解读上的锋芒。他称十九世纪是告密者的世纪,人们争相出版魔法、神术、卡巴拉和塔罗牌的秘密。在他看来,公开所谓入门秘密会使它失去价值;秘密一经揭露,便不再是入门身份的可靠标志。这一段落将秘密与公开置于对立面,同时又表明两者都可以被用来宣称权威。印刷记录保存了这些主张,却无法裁定它们是否描述了真实的传统。
印刷、商业与需求制造
小说将这一时期的神秘学出版业与更广泛的出版经济联系起来,后者能够制造可见度与可信度。加拉蒙先生将有关赫尔墨斯主题的书籍市场视作一种商机——读者会被那些承诺提供超越常规科学和学校教育的真理的材料吸引。他将赫尔墨斯计划描绘成兼具商业事业与文化使命的项目,但其启动方案经过了刻意的宣传安排。加拉蒙先生使用不同姓名给期刊写信,征求有关系列丛书的信息;随后,期刊编辑联系他的公司,而他则故作神秘地谈起据称正在筹备的书名。由此引发的热议,使神秘学读者在书目尚未确定、书籍尚未成形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项目。
同一个出版世界里,也存在迥然不同的经营模式。加拉蒙先生的大学版书籍依靠机构关系、教授序言、作者校样订正以及教科书采用;这些书的设计旨在收回成本,不造成财务意外。相比之下,曼努提乌斯出版社被描述为一家有四名员工的自费出版机构——加拉蒙先生、格拉齐娅女士、簿记员,以及身有残疾的发货员卢恰诺。它的经营围绕付费出版的作者展开,而非购买书籍的读者。贝尔博指出,卢恰诺只给作者寄书,而曼努提乌斯出版社并不关心读者;其关键目标是让作者继续忠于这家公司。
围绕阿德奥达托·德·古贝尔纳蒂斯手稿展开的想象性谈判,揭示了这种模式如何将作者获得认可的希望转变为财务风险。加拉蒙先生预计会赞扬作品,暗示它有资格获得文学奖,随后又称其商业前景有限。作者急于让那些知道他已向米兰一家大型出版社投稿的熟人看到作品,因此可能会主动提出承担制作费用。合同有十页小字,其中包括范围广泛的附属权利条款,以及作者想象成功时可能忽略的规定。合同将印数上限定为一万册,却未规定最低印数;作者的付款义务不受口头约定印数的影响;除非作者以半价买下未售出的书,否则这些书一年后可以被打成纸浆。宣传材料把所谓的新书发布会描绘得声势浩大,但实际计划是印刷一千册,只装订三百五十册,而本就有限的发行量中,有很大一部分留给作者、评论人、小型书店和报纸。宣传规模与实际发行量之间的反差,揭示了一本书表面上的公众影响力如何能够被人为营造。
历史类比与“计划”的形成
当人物利用十九世纪的记录来支持“计划”时,这些记录就变得格外重要。卡索邦后来重构圣殿骑士团所谓秘密历史时,依赖于将反复出现的名字、地点和机构读作延续性的标志。他起初认为,有关圣殿骑士从巴黎逃往苏格兰、并据称融入共济会的说法,只是一则被反复抄写、没有根据的传说。后来,在“计划”的影响下,他把普罗万密文转化为一份实际行程表,并得出结论,认为托马尔必定是最初的会面地点。接着,他提醒自己,任务不是发现圣殿骑士的秘密,而是构造这个秘密。从否定转向相信,显示当某种模式已经开始支配读者时,历史材料会如何被重新解读。
小说通过对《锡安长老议定书》的叙述,明确展现了这一过程。迪奥塔列维指出,这部假托描述古代犹太人阴谋的文本,包含了对十九世纪后期法国特定争议的指涉——教育政策、巴拿马丑闻、埃米尔·卢贝的总统任期,以及有关地铁犹太股东的争论。这些当代典故支持一种理论——该文本是在德雷福斯事件前十年间于法国拼凑而成,目的是削弱自由派阵营。贝尔博随后注意到,只要替换其中的指称,这份文本所谓征服世界的计划便与普罗万文件相似——犹太人变成圣殿骑士团成员,长老变成三十六位隐形者,地铁隧道变成普罗万的隧道。这种比较并不能证实任何一方的阴谋,而是展示了替换名字和场景如何让彼此无关的文本看起来像是在印证共同的设计。
莉娅对普罗万密文的解释,最终使这一警示达到高潮。她认定那是一份洗衣清单,而非圣殿骑士团在普罗万什一税谷仓开会的证据;根本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什么密文。卡索邦描述了三人把它变成谜题的方法——用类比连接概念;如果这条链最终回到起点,就接受它;并优先采用他人已经建立的联系,因为熟悉感会让这些联系显得不言自明。这套规则几乎能让任何序列看起来连贯。十九世纪档案中充斥着各种社团、出版物和有争议的起源,因此成为这种游戏的理想材料——真实细节赋予那些证据并未确立的联系以表面上的分量。
摆锤、对应关系与回顾性秩序
卡索邦后来构建模式时,也将十九世纪纳入摆锤的所谓历史。他汇集了多个国家有关摆锤实验的出版物,包括让-巴蒂斯特·比奥于1821年发表的、关于法国、西班牙、英格兰和苏格兰大地测量、天文与物理观测的研究,以及爱德华·萨宾于1823年发表的、关于利用摆锤测定地球形状的实验报告。他还纳入了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利特克的研究;这项研究于1836年在圣彼得堡帝国科学院的支持下发表。这些研究的年代与地理范围,在他看来是与巴黎子午线及圣马丁相关秘密的线索。然而,所引证据由科学著作和机构出版物构成;所谓的隐秘协调,只是卡索邦的推断。
有据可查的事实与虚构联系之间的这种张力,是小说表现这一时期的核心。十九世纪提供了真实存在的运动、书籍、机构、争议和科学研究。人物的解读方法随后把这些具体事实串联成一段单一的神秘学历史,仿佛相似与重复足以证明因果关系。后来,莉娅的纠正以及卡索邦在结尾处自己的承认,瓦解了这种确定性。这一时期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证明了“计划”,而是因为它的材料如此丰富,以至于“计划”看起来仿佛可以从中读出;同时,这也展示了读者如何通过补上历史记录本身所欠缺的联系,把纷繁的历史记录变成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