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西斯意大利时期

《傅科摆》

法西斯意大利是小说中关于独裁统治、抵抗运动以及向战后政权过渡的回忆背景。它最初出现在雅各布·贝尔博对政权末年童年生活的叙述中——他的叔叔卡洛为国家效力,而佃农阿德利诺·卡内帕反对法西斯主义。后来,贝尔博与卡索邦将这些回忆与他们所处时代的政治冲突相对照;小说中编造阴谋的过程,则把真实历史文献和反犹主义伪造材料变成虚构计划的素材。

日常生活中的独裁统治

1943年至1945年间,十一岁的贝尔博作为疏散儿童,住在皮埃蒙特一座小镇的叔叔卡洛和婶婶卡特琳娜家。卡洛是获得勋章的退伍军人,也是当地税务局局长。他的公职和责任感使他与法西斯政府立场一致;他与卡内帕的关系——卡内帕是耕种卡洛继承地产的佃农——则体现了这种政治立场之下的地方阶级冲突。两人的利益相左——卡内帕认为自己受到地主剥削,而卡洛认为土地带给他的收益太少。

他们的政治对立在日常交往中持续显现。卡内帕是热忱的反法西斯主义者,他试图通过卡特琳娜婶婶送鸡蛋讨好卡洛;但卡洛拒绝受贿,坚持收取他认为应得的款项。卡内帕则散布针对地主的流言。两人虽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不再互相问候;卡洛每天晚上仍会在花园里经过卡内帕身边,郑重向卡内帕的妻子问候,却对卡内帕视而不见。贝尔博的回忆让人看到,政治分裂不仅体现为意识形态或公共暴力,也成为反复上演的家庭日常。

政权更迭考验着卡洛的忠诚。1943年墨索里尼被罢黜后,卡洛继续在巴多格里奥政府时期管理税务局。9月8日之后,当地归入意大利社会共和国管辖,他再次调整立场,为该政府征税。贝尔博没有说自己是否知道叔叔因墨索里尼倒台而苦恼;他记得的只是一个随着权力易手而继续履行职责的公职人员。这段经历留下了个人信念与机构延续之间的差异,未作定论。

抵抗运动与贝尔博的童年

卡内帕夸耀自己与在山中逐渐形成的游击队有联系;孩子们听到有关他们的故事,却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游击队员不穿制服、系着蓝色头巾并向空中开枪,进入镇上时,便成了看得见的力量。居民纷纷关门躲避。卡特琳娜虽然以为卡内帕声称与游击队员交好,便能保护卡洛,但一支武装小队还是进入税务局逮捕了他。贝尔博的童年叙述由此从邻里间的敌意转向冲突变化带来的直接后果。

这一时期也影响了贝尔博后来对自身勇气和政治行动关系的反思。在米兰一次反对法西斯阴谋的示威中,他虽然到场,却留在游行队伍边缘,没有加入任何团体。小说以不言自明的地盘界限描写这座城市的政治分裂——示威者在奥古斯托广场以外活动,法西斯分子则控制圣巴比拉广场及附近街道。警方监视这场未经许可的游行,越过界限时便会发生冲突。贝尔博把这种安排比作一场遵守规则的模拟革命;这一形象使显而易见的对峙看上去既真实,又受到约束。

卡索邦后来把贝尔博参加示威视为他又一次逃避。贝尔博自己的想法则更加矛盾——他说这场冲突属于另一代人,却又怀疑自己是否因为想躲避勇气的考验而选择置身事外。他追问,一个人会不会因为勇敢的时机显得微不足道而成为懦夫;人为制造的机会能不能替代历史从未提供的决定性瞬间。因此,这场示威把贝尔博战时的回忆与成年后的自责联系起来,却没有判定他的克制究竟是审慎还是逃避。

记忆、明晰与历史意义

贝尔博称自己在小镇的童年回忆是甜美的,并说那是他记得的唯一真实回忆。卡索邦将此理解为一种对照——后来围绕魔鬼党的欺骗和过度诠释,与童年的经历截然不同。在童年时,政治阵营似乎界限分明,以红色和黑色为标记;一颗子弹和一具尸体也仿佛有着明确无误的意义。这种记忆中的清晰,并未被当作那个时代本身很简单的证明。卡索邦指出,贝尔博当时也只是旁观者,看着别人创造历史;他还猜想贝尔博是否曾经历一个此前没有讲述过的抉择时刻。

小说将对清晰界限的渴望,与后来那种让每个历史细节都印证隐秘设计的阴谋方法并置。卡索邦发现托马尔城堡——一座与基督骑士团有关的真实城堡——后,重新解读据称的普罗万密文,并想象出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圣殿骑士计划。然而,他意识到其中关键的逆转——任务不是揭开圣殿骑士的秘密,而是编造这个秘密。这与贝尔博的童年记忆形成鲜明对照。过去似乎曾展现出明确阵营与确定后果,如今却成了故事的原料,而故事的连贯性是由诠释者制造出来的。

伪造的历史及其政治用途

小说追溯了《锡安长老议定书》据称的源流,呈现它如何在一次次改写与政治利用中流传。在人物的说法中,这篇文本被归于保罗派,其二十四条宣言将互相矛盾的主张拼凑在一起——一面压制新闻自由,一面鼓励放纵;一面谴责自由主义,一面鼓吹革命与社会混乱;并通过战争、武器和不平等谋求控制。文本中的阴谋论形象借用了反犹主义陈词滥调,包括声称犹太人为了权力操纵社会。

小说的叙述还提供了一段来源考证,削弱了该文件自称真实的说法。《泰晤士报》指出,莫里斯·若利的《孟德斯鸠与马基雅维利的地狱对话》是《锡安长老议定书》的来源之一;若利的小册子曾抨击拿破仑三世,其论点后来被改写成一场据称由犹太人策划的阴谋。虚构叙述随后又添上一层——人物声称若利本人抄袭了一份更早、据称出自苏的文件。他们这一连串归属说法并非可靠的历史叙述,而是展示他们如何将相似之处、借用和缺失的环节变成存在同一位隐秘作者的迹象。

小说还设想反犹主义政治人物如何利用这一过程。书中提到,俄国秘密警察官员拉奇科夫斯基在搜查埃利·德·西翁的别墅时,找到一本以若利或苏的文本为基础的小册子。按人物的重构,拉奇科夫斯基把文中的维特姓名换成犹太人,并散发改写后的文本;尤利安娜·格林卡随后经由俄国官方渠道传递此文本,直到它传到沙皇手中。这段叙述表明,伪造并非中立的文学游戏,而是进行政治指控的手段;反犹主义说辞被用来诋毁对手并威胁犹太社群。

当一个人物强行把纳粹对欧洲犹太人的种族灭绝纳入“计划”的逻辑时,这种危险表现得最为尖锐,也最令人不安。他把纳粹迫害中一丝不苟的程序解释成寻找隐秘信息的过程,并声称希特勒试图找到地下地脉汇聚之处。这并非有关纳粹对欧洲犹太人种族灭绝的证据,而是阴谋思维将暴行吸纳进虚构解释体系的实例。小说展示计划信奉者如何让大规模屠杀服务于他们的模式,由此揭示了追求全盘解释的欲望如何抹去历史现实,并把受害者变成虚构秘密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