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
《傅科摆》1968年与其说是一个单独的事件,不如说是卡索邦衡量自身选择时所处的、具有塑造作用的历史氛围——那是一个革命热情高涨、妥协令人不安、个人内心又充满疑虑的时代。他步入成年时觉得自己与同代人格格不入,参加示威却不放弃怀疑,并在激进政治与传统学术之间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回首往事时,同样的岁月成了对他的考验——当历史似乎提供了决定性时刻,他是否有勇气采取行动。
世代错位与怀疑
卡索邦回忆说,自己在1968年后一两年进入大学时,总觉得自己出生的年份不对。雅各布·贝尔博后来劝他说,每一代人都有类似的错位感,仿佛人人都必须每天修订自己的星象命盘,才能在世上好好生活。这一想法赋予了那个时期个人层面的意义——历史不仅仅是公共事件的先后序列,也对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的时机与可能性构成压力。
他的怀疑更早便在家庭生活中萌生。卡索邦十岁时,曾请求父母订阅一本把文学经典改编成连环画的杂志。他复述广告所承诺的教育价值为杂志辩护时,父亲回答说,每本杂志的目的都是卖出更多份。卡索邦记得,那一天自己开始变得多疑。后来的政治气候并未创造他的怀疑,只是为怀疑增添了新的对象——革命口号、群体忠诚,以及对真理的宣称。
革命与大学的妥协
卡索邦说自己是信徒中的非信者,心怀愧疚,因为他觉得信徒或许是对的。他尝试相信,就像服用阿司匹林,希望它不会有害,或许还能让自己好起来。在革命之中——或者说,在他所谓“最壮观的模仿”之中——他试图在参与中寻求一种值得尊敬的信念。他参加集会和游行,跟着人群呼喊口号;当警察冲锋,示威者逃进市中心狭窄的街道时,他感到一种道德上的振奋。他没有扔铺路石或滚珠,一部分原因是害怕遭到对方暴力报复;但回家时,他觉得自己履行了责任。
对他而言,政治信念仍有一部分关乎语言与立场。在集会上,他觉得各派之间的争论与自己无关,便以寻找可以互换的措辞为乐,从而得以从一个群体转到另一个群体。在示威时,他有时跟着一面横幅走,只因一个女孩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也怀疑,行动主义可能与性欲纠缠在一起。他说,自己的动机是好奇。这些观察使他无法被简单描绘成坚定的激进分子或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参与其中,同时也观察信仰与归属感是如何形成的。
米兰大学为这种分裂姿态提供了制度性的形式。在意大利其他地方,学生占领教室,要求开设无产阶级科学课程;在米兰,除少数事件外,双方维持着一种地盘上的妥协。革命占据校园、礼堂和主要大厅,传统文化则退守内侧走廊与上层楼面。卡索邦上午可以在楼下讨论无产阶级事务,下午又在楼上追求贵族式的知识;他置身于两个世界之中,却不觉得矛盾。
他相信一个平等主义社会即将到来,却认为列车仍然必须运行顺畅。他观察到,身边的激进分子并没有学习如何铲煤、操纵道岔或编制时刻表;总得有人来做这些工作。他把自己的处境比作一个心怀悔意的斯大林,准备去学习,而可怜的布尔什维克已经先行一步,他则等着看看由谁来起草五年计划。这一比喻既揭示了他为自己找的实际理由,也表明他知道自己是在斗争之外观望,同时为自己在未来秩序中保留位置。
皮拉德酒吧与政治共存
皮拉德酒吧是米兰运河旁的一家老店,成了那个时期各方协商共存的一幅小型图景。店里有锌皮柜台和台球桌,早晨招待电车司机和手艺人。1968年及其后的几年里,酒吧吸引了运动的活动分子,也吸引了给老板办的报纸工作的记者;这名记者可能在报纸付印后才来,而卡车正把那些据称属于当权派的谎言运往报摊。在酒吧里,这名记者也能觉得自己是受剥削的工人,被锁在意识形态流水线上,学生们则原谅了他。
深夜的顾客包括一位年轻出版商、一位建筑师、一名希望调去文艺版的刑事新闻记者、布雷拉美术学院的画家、作家,以及卡索邦这样的学生。饮品会随着客人的身份而改变——电车司机和贵族顾客仍喝白葡萄酒,知识分子喝标签恰如其分的起泡酒,革命者则喝约翰尼·沃克。卡索邦暗示,那些年政治史的演变可以通过酒的变化来书写——从红牌威士忌,到十二年陈的百龄坛,再到单一麦芽威士忌。酒吧并未抹去社会差异;它让彼此对立的身份在同一商业空间与交谈场合中相遇。
记忆、勇气与错失的时刻
多年以后,卡索邦躲在一座博物馆的黑暗中,回想贝尔博一次又一次试图逃跑的事,重新审视那个时期。他问自己的逃跑究竟是为了躲避警察冲锋,还是为了逃离历史;又问这种区别是否重要。他不确定自己参加游行究竟是出于道德选择,还是为了用另一场所谓的决定性瞬间检验自己。因为自己出生在错误的年代,他想象自己错过了那些伟大时刻,原因是年纪不对,而不是懦弱;但他也明白,即使不相信那场冲突与自己有关,他本来也可以冒险。
这种回顾性的推理并未演变成自我开脱。卡索邦质疑那种冲动——为了证明如果真正的机会出现,自己就会作出正确选择,便故意挑选一个错误的机会。他得出的结论是,人为安排的考验不是真正的考验。一个人若等待某个只能事后才会被辨认出重要性的时刻,智慧也会滋生懦弱。他最后的不安比“自己只是出生得太晚”这一说法更尖锐——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因为有那么一刻,他确实是懦夫。
小说还把这一时期与贝尔博对战时游击队生活的回忆并置。贝尔博后来回想那个世界时,觉得一切清晰分明——子弹和尸体一目了然,对立双方似乎分别标上了红色和黑色。卡索邦把这种记忆中的确定性与当下的暧昧相对照;在当下,连一场失踪也会变成难以捉摸的证据。这种对照有助于说明,为何一个界限分明的过去所留下的情感记忆,会成为后来混乱解读中令人向往的平衡力量。
从历史遗址到想象中的计划
卡索邦后来访问托马尔,展现了围绕早年经历形成的历史解读习惯如何变得危险。在基督骑士团城堡里,他把真实地点与普罗万密文联系起来,断定托马尔是延续数百年的圣殿骑士计划最初的会面地点。他离开葡萄牙时坚信,圣殿骑士所说的城堡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城堡,而且必须重新研究那份密文。然而,他也提醒自己,任务不是发现圣殿骑士的秘密,而是把它建构出来。
从参与革命,到回首自问,再到阴谋式解读,这一转变并非一次简单的皈依。它揭示了一种持续存在的需求——让不确定的历史变得清晰易懂——判断自己究竟采取了行动、未能行动,还是生不逢时。在小说中,1968年为这种需求提供了亲身经历的政治背景;后来出现的计划则把这种需求放大为一个体系,在其中,每个地点和每个巧合都可以被赋予作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