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
《梦的解析》弗洛伊德既是阐释者,也是证据——他主张梦有意义,可以作为愿望满足来解读,随后又将自己的私密材料交由所提出的方法分析。他的叙述将私人职业上的不安变成释梦范例,而他对古典文学的运用则将这一理论置于更广泛的文化传统之中。然而,这种方法也引出了阐释方面的问题——弗洛伊德承认,他的梦包含一些他没有继续探究的联系,而且每个梦都有一个不可测知之处。
自我分析与方法
弗洛伊德没有选用患者的梦作为论述的入门材料。尽管他说自己在精神分析中已经解读了一千多个梦,但这些患者的临床病史都需要对神经症作冗长说明,会使人偏离梦的问题。熟人讲述的梦或书中记载的梦又有另一种障碍——没有分析,他就无法确定梦的意义,而且相同的显梦内容对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含义。因此,他转而考察自己的梦,认为自我观察可能比观察他人更为有利,同时也承认读者可能会认为自我分析带有任意性。他也意识到,揭示私密的心理材料并非易事,但将这种揭示纳入著作的方法之中——读者若要追寻梦的隐藏意义,就必须了解他生活中的细节。
他并未声称自我分析毫不费力或能够穷尽一切。弗洛伊德坦率地提到自己的顾虑,也承认他人可能会误解他所披露的内容。他明言,自己要借助解开一个梦,为神经症心理学中更为艰深的问题作初步探讨。因此,这一方法包含双重设想——私人材料或能揭示心理过程,但阐释取决于具体背景,不能简化为固定的解码规则。
患者与梦前一晚
1895年夏天,弗洛伊德为一名年轻女子治病;她与弗洛伊德本人及其家人关系密切。治疗取得了部分成功——她的癔症性焦虑有所缓解,但一些身体症状仍然存在。弗洛伊德当时还不确定怎样才能认定癔症已经彻底治愈,并提出了一种患者不接受的办法。暑假期间,他们在意见仍有分歧的情况下停止治疗。弗洛伊德指出,关系亲近可能会动摇医生的立场——个人关切更深,权威较不稳固,而治疗失败还可能危及他与患者亲属的友谊。
后来,一位年轻同事奥托到乡间探访患者及其家人。弗洛伊德询问她的状况时,奥托回答说她有所好转,但尚未完全康复。弗洛伊德感到恼火,原因可能是奥托的话语内容,也可能是其语气;他觉得自己听出了对治疗的批评。他怀疑奥托受到了患者亲属的影响,而弗洛伊德认为这些亲属从未赞同治疗;不过,他也说,那种不快的感觉仍不明朗,且没有表达出来。当天晚上,他为共同的朋友M医生写下患者的临床病史。M医生是他们朋友圈中最具主导性的人物,弗洛伊德此举显然是为了替自己辩护。梦出现在当夜,更可能是在清晨。
梦如何反转责备
弗洛伊德的解读指出,梦表现了摆脱患者持续不适的责任、并将责任归于奥托的愿望。在他看来,这个梦报复了那位让他恼火的同事,把对方暗含的批评反转过来,指向奥托本人。梦没有让弗洛伊德继续为患者的状况负责,而是提供了一系列其他解释。在这一解读中,梦将情境呈现为弗洛伊德所希望的样子——其内容是愿望满足,其动机也是愿望。
这种报复不止于核心反转。弗洛伊德将梦中的注射与另一桩不快联系起来——奥托曾给过他一种劣质利口酒。梦中的丙基制剂将有关注射的指控与这项怨怼联系起来。弗洛伊德还把奥托与一位更可靠的竞争者相比较,使梦表达了对两人的偏好。他的愤怒也指向患者——在梦中,他用一名更顺从的患者取代了那位不接受其治疗方案的女子。他还将梦解读为暗示M医生能力不足。这些情节表明,梦中的愿望不只是为推卸责任而作的单一辩解;它们展现了弗洛伊德如何沿着梦中的替换与联想,追索数种私人怨怼。
弗洛伊德的叙述还将梦中可以互换的人物与涉及妻子、患者及已故女儿玛蒂尔德的回忆联系起来。他回想起与这三人各自有关的相似医疗情境,并由此认为,她们的相似之处使其中一人能够在梦里代替另一人。这些替换表明,个人回忆能够为梦提供材料,却不必保留清醒生活中的人物区分。弗洛伊德补充说,梦中有关腹痛的细节可以追溯到他的妻子,并承认自己没有充分追究这三名女子之间的比较。他没有进一步阐释,只说梦中的关联还可以延伸得更远,但自己不会全部披露。
从梦例到理论
弗洛伊德将这个梦作为证据,以反驳梦只是零散脑活动的观点。他说,梦经解读后会显露意义与愿望满足。梦的构造方式也体现了做梦的一些普遍特征——日常回忆可以重新排列,一个人可以替代另一个人,嫉妒与罪疚等情感可以得到表达,言语上的相似之处可以连接观念,而逻辑关系则可能中断。在弗洛伊德更广泛的论述中,前一日看似琐碎的材料可以承载潜在内容;即使梦本身并非琐碎,其材料也可能十分平常。
全书将这个梦例置于漫长的梦研究思想史中。弗洛伊德回顾早期研究,以确立学术脉络,并援引古典作者与医学作家的论述。亚里士多德被用来支持生理而非神意的梦论;卢克莱修与西塞罗则代表一种观点,认为清醒时的关切会进入梦境。维吉尔的题辞和这些古典典故表明,他不满足于写一部范围狭窄的医学论著,而希望梦的问题同时属于文化研究与临床研究。他还将自己的释梦实践追溯到《创世记》中约瑟的解梦、达尔迪斯的阿尔忒弥多罗斯,以及通俗解梦手册。弗洛伊德认为,民间相信梦有意义的看法比科学怀疑论更接近真相;不过,要使其立足于科学,就应采用自由联想,而非固定的象征解码表。
文学与阐释的范围
弗洛伊德将论述从个人梦境材料延伸至文化模式。他认为,儿童对一方家长的爱与对另一方家长的敌意,并非精神神经症儿童独有,在普通儿童生活中也可能以较弱的形式出现。他援引俄狄浦斯的传说,认为它有力地表现了这一模式,并将索福克勒斯的悲剧解读为一则逐步揭示真相的故事,其进程类似精神分析。俄狄浦斯发现自己杀了父亲拉伊俄斯并娶了母亲伊俄卡斯忒;这一认知使他刺瞎双眼、离开故土,也应验了神谕。对弗洛伊德而言,这部悲剧至今仍有感染力,不仅因为命运战胜了人的意志,也因为观众意识到,潜藏于悲剧中的愿望可能也是他们自己的愿望。
弗洛伊德将哈姆雷特与俄狄浦斯并置,视为对相关材料较晚且压抑程度更深的处理。在俄狄浦斯的故事中,愿望幻想公开实现;而在哈姆雷特的故事中,弗洛伊德认为这种幻想仍隐藏着,可以从它造成的抑制中推断出来。哈姆雷特迟迟不为父复仇,与他在其他情境中的行动能力形成对照——他一时冲动,刺死帷幕后窃听的人;又经过审慎盘算,送两名朝臣赴死。弗洛伊德将障碍解读为——哈姆雷特无法惩罚那个取代其父亲、并占据母亲身边位置的人,因为那人体现了哈姆雷特自己受压抑的愿望。这一解读将梦理论与文学批评联系起来,同时也展示了弗洛伊德如何借文化作品使心理学主张显现出来。
弗洛伊德承认,把文学比较纳入梦论著作,可能会使论述超出眼前主题。他的这些比较也体现了研究计划的规模——梦并非边缘现象,而是通向心理生活的途径;通过《俄狄浦斯王》和《哈姆雷特》等作品,梦也通向人类文化的主题。在关于展示梦的相关论述中,弗洛伊德援引戈特弗里德·凯勒《绿衣亨利》中奥德修斯出现在瑙西卡面前的段落,以这一文学场景将反复出现的梦型与童年愿望联系起来。在这些例子中,文学既为弗洛伊德的论述提供佐证,也是其方法试图追溯至心理生活的阐释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