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

《梦的解析》

汉尼拔是弗洛伊德借以阐释自己始终想去罗马这一愿望的迦太基英雄。童年时听闻的父亲受辱故事、男孩对蔑视罗马的将军的钦佩,以及后来亲历罗马地理环境的经历,汇聚于汉尼拔这一历史人物身上;他使受挫的欲望变得清晰可辨,并赋予其一种对抗强大敌手的坚忍形态。

未能抵达的罗马

弗洛伊德的叙述始于一趟未能抵达目的地的旅程。他最后一次造访意大利时,途经特拉西梅诺湖并看到了台伯河,但在离罗马仍有八十公里时不得不折返。他说,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永恒之城的渴望,早已因年轻时的种种印象而愈发强烈。在筹划后来经罗马前往那不勒斯的旅程时,他想起了温克尔曼与汉尼拔之间的比较——两人中,谁在决定前往罗马后更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汉尼拔的进军止于坎帕尼亚,而非罗马;他在那里出现,是世人始料未及的。弗洛伊德从这受挫的进军中看到了相似之处——他也追随汉尼拔的足迹,却未能获准一睹这座城市。

这种相似不只是旅行经历上的类比。罗马成为一个承载着超越观光愿望的目的地。弗洛伊德将将军未能进入罗马视为一种历史模式——欲望因境遇而延宕;而他自己中断的旅程,则使这一模式切身可感。那个他未能抵达的地方,与那个未能抵达此地的统帅,汇合成同一个渴望意象。

一位反抗罗马的童年英雄

在文理中学就读时,弗洛伊德在布匿战争中的同情对象是迦太基人,而非罗马人;他同龄的许多男孩也如此。到了高年级,他意识到自己出身于异族,而同学间也开始出现反犹主义;这使他早年的偏好有了更尖锐的意味。作为闪米特人的将军汉尼拔,在弗洛伊德心中的地位进一步升高。

弗洛伊德逐渐将汉尼拔与罗马视为两种力量的象征——犹太群体的坚韧与天主教会的组织力量。在他的叙述中,后来反犹主义运动带来的情感冲击,帮助固定了他对早年时期的思想与感受。这种政治与宗教上的对照,并非只是解释一种早已定型的钦佩;它标示出随着弗洛伊德日益意识到他人赋予自己的社会位置,童年英雄如何获得新的意义。

因此,前往罗马的愿望在弗洛伊德的梦生活中,成了其他几种强烈愿望的伪装与象征。汉尼拔的坚忍则提供了与之呼应的范例——为了实现这些愿望,弗洛伊德将以迦太基人般的耐力与专注去努力,尽管这些愿望能否实现,似乎并不比将军毕生进入罗马的愿望更受命运眷顾。这一类比将受挫的接近与持续的努力连在一起。其力量不在于战胜罗马,而在于拒绝放弃目标。

汉尼拔形象的由来

弗洛伊德将汉尼拔在情感上的力量,追溯到一段父亲讲述的往事——当时弗洛伊德约十岁或十二岁,常陪父亲散步。父亲为了说明儿子出生于更好的时代,回忆自己年轻时在出生地的一次经历——他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一顶新的毛皮帽。一名基督徒把帽子打落在泥里,冲他喊道,因为他是犹太人,就该走下人行道。弗洛伊德问父亲当时做了什么,父亲平静地回答说,他走到路上,把帽子捡了起来。

男孩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在弗洛伊德看来,故事里那个高大强壮、牵着他手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得像个英雄。与父亲消极顺从的行为相对,他想到了汉尼拔之父哈斯德鲁巴尔在家中的祭坛前让儿子发誓报复罗马人的情景。弗洛伊德说,从那以后,汉尼拔便占据了他的幻想。由此可见,将军的重要性源自一个记忆中的对照——一边是屈从于侮辱,另一边则是想象以誓言抵抗。

这种对照是个人的,却也具有历史意义。父亲的故事讲述了发生在弗洛伊德出生地的一次反犹主义羞辱;汉尼拔的故事则提供了一幅反面图景——儿子肩负着回应罗马的使命。弗洛伊德并未声称这两件事完全相同。相反,第二个故事为孩子对第一个故事的不满,提供了一位英雄和一种坚忍不屈的语言。

更早的情感依附与梦中形象

弗洛伊德猜想,自己对汉尼拔的热情可能早在与父亲散步之前便已形成。他推测,这位将军或许成为一种情感关系的新承载者,而那种关系形成得更早。他最早读过的书中,有蒂埃尔所著的《执政府与帝国史》。他记得自己曾在木制小兵身上贴小标签,写上拿破仑的元帅们的名字;他当时公开表示最喜欢马塞纳,并依据“梅纳萨”这个名字指出此人是犹太人。

在弗洛伊德的叙述中,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将他与汉尼拔联系起来。因此,弗洛伊德进一步向前追溯自己的战士理想是如何形成的,并谨慎地提出,这一理想或许可以追溯到他最初三年间,由一位年长一岁的男孩陪伴玩耍而激起的愿望。那个玩伴有时友善,有时又好斗;弗洛伊德称自己是两人中较弱的一个。这一叙述并未确立该理想的单一源头,而是展现了一连串情感依附与意象——早期情感通过它们发生转移,并获得新的历史形态。

弗洛伊德在讨论罗马之梦时也再次提及汉尼拔。索引记载这位将军与那些梦有关;另有一则关于1898年美洲与西班牙海战背景下所做之梦的注释,指出弗洛伊德想象中还有另一组历史对应——民主的美洲对抗信奉罗马天主教的西班牙,如同汉尼拔对抗罗马。这一意象的反复出现,显示这种对立可以围绕当代事件重新塑形,同时保留早先的情感结构。

类比的意义与限度

在弗洛伊德的叙述中,汉尼拔并不是一位生平得到完整叙述的人物。他是一个历史象征,由未能抵达罗马、学童对迦太基的拥护、父亲讲述的受辱故事,以及童年时的战士理想层层构成。每一层都改变了强调的重点——这位将军既是未能抵达的目的地的同行者,也是反抗罗马的人物,更是弗洛伊德借以承载并追溯其愿望的形象。

这一类比的关键张力在于,汉尼拔的坚忍最终并未使他如愿进入罗马。弗洛伊德明确将自己一度不受命运眷顾的愿望,与将军毕生的愿望相提并论,从而保留了决心与实现之间的距离。在释梦过程中,这一距离具有生成作用——罗马的吸引力将多种愿望汇聚于一个意象之中,而汉尼拔则为这些愿望提供了一个历史人物,使坚韧不屈得以想象。弗洛伊德进一步总结说,对梦作更深入的分析,反复会追溯到作为潜在梦思来源的童年经历。汉尼拔正是这种回返最鲜明的例子之一——一位被记住的英雄,其意义随着后来的经历赋予童年情感依附新的力量而不断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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