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大

《犹大》

犹大成为小说中最具颠覆性的重新诠释对象——这个被铭记为背叛者典型的人物,反而被呈现为一名门徒;耶稣之死使他的信仰以及赖以生存的理由一同崩塌。舒穆埃尔·阿什对犹太人视角下的耶稣展开未完成的探究,由此质疑流传下来的亲吻故事,并把犹大想象成并非单纯的恶棍,而是亲手促成一场灾难的参与者。

犹大的身份及围绕他的沉默

在舒穆埃尔关于犹太人书写耶稣的叙述中,犹大引人注目,并非因为犹太论战者谴责他,而是因为他们几乎从不谈论他。嘲讽耶稣受难与复活的作者,以及把耶稣描述成术士或骗子的作者,仍然避而不谈犹大。舒穆埃尔认为,这种缺席交织着羞耻、否认,以及对重提这一背负了世世代代仇恨与蔑视的人物的恐惧。与基督教作品中大量把犹大描绘得面目可憎的形象相比,这种沉默格外鲜明——舒穆埃尔记得一些《最后的晚餐》画作,其中一个形貌畸丑、贪婪的人物被刻意与其他美丽的赴宴者区分开来。

犹太人诠释耶稣的悠久历史,使这种沉默具有了特殊分量。有关耶稣的叙述,有的充满敌意,有的则把他视为一个并未自称为神的犹太人。在中世纪的论战传统中,《祭司内斯托尔之书》质疑基督教教义,叶胡达·哈列维则能不加嘲讽地叙述耶稣生平,而迈蒙尼德区分了耶稣本人和其追随者后来提出的主张。拉比叶胡达·阿里耶·迪·摩德纳在《护盾与剑》中主张,耶稣是一个法利赛派犹太人,从未自称为神。这些不同的处理方式表明,犹太人关于耶稣的书写既不统一,也不能简化为谴责;与这段多样的历史相比,犹大几乎遭到抹除本身便成了一个历史问题。

舒穆埃尔对背叛的颠倒诠释

舒穆埃尔反驳了把那一吻视为背叛决定性行动的常见解释。他认为,到那时耶稣早已为耶路撒冷的人所知——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圣殿里掀翻了兑换银钱者的桌子;当当局前来逮捕他时,他也没有试图逃走,而是自愿随他们而去。因此,那一吻并无必要向抓捕他的人指认耶稣。

在舒穆埃尔看来,真正的决裂发生在之后的耶稣受难之时。耶稣死后,犹大失去了信仰,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愿;生命对他而言已经失去意义。这种诠释把道德焦点从一个单独的指认动作,转向犹大所信奉之人死后随之而来的崩塌。它并未抹去犹大的责任,而是把背叛的问题变得更为复杂——背叛不再仅仅发生于逮捕之时,而是置于失去所信之人的后果之中。

现代戏剧中的忠实执行者犹大

舒穆埃尔还讲述了内森·比斯特里茨基于1921年创作的戏剧作品《拿撒勒人耶稣》,该剧彻底颠倒了传统故事。在剧中,犹大从大祭司该亚法家中回来,告诉耶稣,祭司领袖已决定必须处死他。他恳求耶稣与自己一同逃离耶路撒冷。耶稣拒绝了,并要求犹大帮助促成自己的死亡——只需报告说他自称是弥赛亚,或犹太人的王。

犹大对这一可怕的请求感到震惊,起初拒绝了。他动身返回家乡,却受到内心某种力量驱使而折返。他跪下,亲吻耶稣的手和脚,接受了这项使命。在这个版本中,把耶稣交给追捕者是服从老师本人的命令——看似背叛者的人,成了履行痛苦职责的忠实门徒。这部戏剧并非仅仅为犹大开脱,而是重新安排了行动者的角色——计划由耶稣提出,犹大则是不情愿的执行者。

忏悔与耶路撒冷的代价

小说中嵌入的犹大叙事进一步加重了他的责任。三个被钉十字架的人中最后一个死去后,犹大没有等待人们把尸体从十字架上取下,便离开了。他绕着城走,觉得自己的思想和欲望都已被掏空,然后朝通往家乡加略的道路走去。一只受伤而饥饿的狗跟着他。犹大分给它一块奶酪,随后在路边客栈试图赶走它;狗却又回来,默默地躺在他脚边。这一小小的关怀之举与犹大的罪责忏悔并置,使他的离去带上了人性的温情,却没有抵消他所承认的一切。

犹大宣称,是他把耶稣带到耶路撒冷,从而杀死了耶稣。他说耶稣原本不情愿,一再拿不准自己是否就是被选中的人,并渴望再得到一个征兆。年纪更长、信心也更强的犹大不断给予他保证,催促他前往耶路撒冷。他还说,自己多次去见公会,说服领袖相信耶稣不同于其他四处游走的传道者;他也多次接触罗马官员,直到他们怀疑耶稣可能煽动叛乱。在犹大的叙述中,当局并非独立认定耶稣罪当处死;是他提出了促使处决启动的理由。

他的忏悔也揭示了两人的目的如何悲剧性地分道扬镳。犹大比耶稣更坚信耶稣,并推动他许诺救赎、不朽与一个新国度。按犹大的描述,耶稣想做的却是继续四处行走,医治病人、喂饱饥饿的人,并在人们心中播下爱与怜悯。犹大的确信促使耶稣前往耶路撒冷,走向十字架,但叙事把这种确信呈现为对他所爱、所追随之人的误读。狗默默折返,也无法修复造成的伤害;犹大继续朝加略走去,心中明白,自己的信仰和坚定信念竟帮助毁掉了他原本想要颂扬的生命。

叙事意义

犹大形象的变化,将舒穆埃尔的研究与小说对更广泛问题的探讨联系起来——群体如何继承故事、让不合意的人物噤声,以及如何归咎责任。舒穆埃尔关于那一吻并非真正背叛的主张,以及比斯特里茨基想象出的服从行为,都是诠释,并非关于福音书叙述的中立证据。小说最后嵌入的叙事则让其中一种可能性发出了声音——犹大承担责任的,并非一个秘密信号,而是他持续不断的劝说;正是这些劝说使耶稣前往耶路撒冷,并帮助促成了钉十字架一事。

最终呈现的既不是简单的无罪开脱,也不是回归脸谱化的恶棍形象。犹大既是催促耶稣前行的门徒,也是说服宗教和罗马当局的行动者,还是在耶稣死后信仰崩溃的丧亲信徒。小说对犹大周围犹太人沉默的关注,使他的故事成为一场备受争议的重新发掘——重新谈起犹大,意味着重新审视流传下来的指控,也重新思考那些以耶稣之名作出的选择所付出的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