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莉娅·阿布拉瓦内尔
《犹大》阿塔莉娅·阿布拉瓦内尔是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的女儿。沙尔蒂埃尔反对那条导向以色列独立的政治路线,因此沦为遭公众排斥的人物;阿塔莉娅则是米哈·瓦尔德的遗孀,米哈是格尔绍姆·瓦尔德唯一的儿子。她与前公公同住,既守护着父亲不为人知的历史,也有力地批判那场令她失去米哈的民族胜利。她的沉着并非冷漠——其下掩藏着丧亲之痛、愤怒,以及沉重而漫长的政治异议遗产。
身份与出场
阿塔莉娅最初出现在她与格尔绍姆·瓦尔德共居的住宅里。门上的一张纸条以与征聘陪伴者广告相同的工整女性笔迹写成,将她的名字与瓦尔德的名字并列,中间留有醒目的空隙。这样的并列表明他们共住一处,却并非简单的家庭关系。她是瓦尔德的前儿媳,通过他们共同失去的那个儿子与他相连。
她从一幅珠帘后面的暗门走进图书室时,整个房间顿时为之一变——她打开灯,阴影便退到了书架后面。她约莫四十五岁,身材高挑,穿着一条朴素的浅色及踝连衣裙和一件红毛衣,留着长长的黑发,戴着大木耳环。她举止从容,流露出对自身女性魅力的自觉;她不带笑意地打量舒穆埃尔·阿什,目光中带着好奇和一丝挑战,同时也没有完全排除她会微笑的可能。她身上带着紫罗兰的香气,混杂着刚熨过的衣物那股洁净、浆挺的气味。这一幕展现了一位掌控欢迎与否、并不自动向人敞开门户的女性。
舒穆埃尔首次询问阿布拉瓦内尔这个姓氏时,话题指向它的公共历史。他记得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曾是犹太代办处和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的领导成员,便问他是否就是那个反对建国或反对大卫·本-古里安路线的异议者。阿塔莉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领舒穆埃尔上楼,带他去分配给他的阁楼房间,并站在楼梯对面,挡住他的退路。她脸上掠过一抹短暂而痛苦的微笑,随即消失。她的沉默让家族历史变得触手可及,而后她才选择讲述。
婚姻、丧亲与家庭生活
阿塔莉娅告诉舒穆埃尔,她与米哈结婚一年半。米哈是格尔绍姆·瓦尔德唯一的儿子,在战争中死去,留下她成为寡妇,也使瓦尔德成了她的前公公。她以克制而谨慎的语气陈述这些事实,随后突然转向眼前的安排——她和舒穆埃尔要去奥利翁电影院看一部让·迦本主演的法国惊悚片。这种转折并未抹去丧失,而是让寻常的夜晚与悲痛并置,仿佛悲伤不必阻止下一项约定。
米哈的缺席主宰着宅子里的人际关系。阿塔莉娅察觉到舒穆埃尔和瓦尔德谈过他,便直接说了出来,并没有把它说成一个问题。她听瓦尔德连续几天、几周、几个月长篇大论地谈论他,争辩、说教;在她看来,他其实没说多少。如果舒穆埃尔不知怎的帮瓦尔德终于谈起了儿子,她并没有要求他道歉。这段交谈既表明她熟悉瓦尔德的习惯,也显出她谨慎地愿意让另一个人接近这家人的痛楚。
往事也以实物的形式留存在房间里。阿塔莉娅一直锁着沙尔蒂埃尔的房间;瓦尔德说,先前住过阁楼的三个男人都没能进去看过,尽管他们各自以不同方式渴望得到阿塔莉娅,也曾等待奇迹。沙尔蒂埃尔去世后,她搜查过他的房间,寻找便条、文章和手稿,却一无所获,除了他的遗嘱。多年后,舒穆埃尔受伤、无法爬上阁楼时,她才打开房间让他住进去。那间房不只是私人空间——它那扇紧锁的门划出了家庭当下与阿塔莉娅继承而来、并有选择地透露的历史之间的界线。
政治异议及其记录
舒穆埃尔对沙尔蒂埃尔的追问促使他在国家图书馆查阅《达瓦尔报》的旧刊。1947年6月的一期报纸刊有一则简短报道,说沙尔蒂埃尔曾请求就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冲突向联合国巴勒斯坦特别委员会阐述个人立场。犹太代办处的领导层驳回了他的请求,坚持要求其代表和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统一发声。沙尔蒂埃尔考虑过独立出席,但最终服从了多数派的纪律,或许是因为有人威胁要将他排除在犹太社会的主要机构之外。
第二则报道刊于1947年12月21日,称沙尔蒂埃尔因与同僚意见不合,于前一天被撤去职务。他拒绝向记者解释自己遭免职的原因。不过,报纸仍传达了他的看法——大卫·本-古里安等人选定的路线有可能使两个民族陷入血腥战争,让以色列地的六十万犹太人的生命处于险境;与此同时,历史性的妥协仍有可能实现。报道还指出,他是一位知名律师和阿拉伯事务专家,曾在这两个机构中担任高层职务近九年。这些简短的公开报道勾勒出他异议的文献轮廓,却未能保存其完整论述及其个人代价。
阿塔莉娅的讲述补足了报纸记录无法提供的内容。沙尔蒂埃尔曾相信应在以色列地建立犹太人的家园,但后来认定这个家园必须由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共享。他逐渐与那些漠视对话呼声、也漠视反对暴力立场的同僚决裂。1947年,他公开反对联合国分治方案和以色列独立;有人称他为叛徒,也有人认为他失去了理智。阿塔莉娅记得,他只得到两个小时,要么辞职,要么遭到驱逐。此后他对公众完全缄默,因为他确信没人会听,尤其是战争迫近之时,双方都把失败视为生存威胁。
档案本身也并不完整。舒穆埃尔得知,可以在犹太复国主义档案馆找到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的公开会议记录,但犹太代办处领导层的秘密会议记录还要再保密四十年。他被告知届时再来。与此同时,阿塔莉娅曾受命寻找沙尔蒂埃尔的辞职信或副本,却被档案馆告知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封信。于是,她父亲的事迹只能靠零散的报刊报道、回忆和一份不见踪影的文件流传下来——制度性的保密与否认不仅决定了人们能知道什么,也决定谁有权界定异议者。
愤怒、丧失与背叛的意义
阿塔莉娅谈到米哈之死以及建国的代价时,悲痛之情显露无遗。她回忆说,米哈是一位数学家,曾发表数理逻辑方面的论文,本来似乎注定会成为希伯来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然而她说,他却热切地跟着人群冲进屠杀之中。她指责那一代寻求建国的人流下无辜者的鲜血,牺牲整整一代人,驱逐数十万阿拉伯人,还把从希特勒手中幸存下来的人从船上直接送往战场。她的控诉既是个人的,也是政治的——面对没有回家的儿子,旗帜、制服、货币和国家独立这些理想都必须接受衡量。
她把沙尔蒂埃尔晚年的生活描述为漫长的孤立。米哈去世后,他、瓦尔德和阿塔莉娅三人一起生活了约两年,孤独得仿佛被封在潜水艇里。沙尔蒂埃尔的阿拉伯朋友有的在新边界之外,有的已被赶出卡塔蒙、阿布托尔和巴卡的家园;他再没有犹太朋友,因为他被打上了叛徒的烙印。瓦尔德过去常与他争辩,但米哈死后,争论停止了。丧失哽住了他们的喉咙,让整个家庭沉默下来。阿塔莉娅一边照料两位老人,一边每天在施特劳斯街的一家房地产事务所工作数小时。
她的讲述以一幅最为鲜明的画面,将政治与家庭的孤独呈现出来。沙尔蒂埃尔日常的夜间仪式,是独自坐在厨房里喝咖啡、看报纸。一天晚上,七点钟的新闻播完后,他的头垂到杯子上,把杯子打翻了。他眼镜上的玻璃镜片碎裂,咖啡洒满桌子、胸口、双腿和地板。阿塔莉娅发现他时,他的额头和头发浸在洒出的咖啡里,仿佛只是趴在厨房餐桌上睡着了。他独自死去,死在那个家庭日常仍在继续、而战争与驱逐留下的沉默也环绕四周的房间里。
阿塔莉娅并未把父亲理想化,尽管她承认他诚实、勇敢而有创见。她说自己从未真正爱过他,或许只有年幼时曾爱过——他不懂得如何做父亲或丈夫,她从不叫他爸爸,只叫他阿布拉瓦内尔。她记得,自己四岁时,他因沉迷于与一位神父争论,把她丢在马哈内耶胡达市场;她也记得,有一次他藏起母亲的三双鞋,不让母亲离家。这些私密记忆使他的政治形象更加复杂。沙尔蒂埃尔的反对立场或许勇敢,却并没有因此让他成为一个体贴的父亲,或一个容易让人爱的人。
继承、沉默与叙事作用
沙尔蒂埃尔死后,阿塔莉娅翻遍他的橱柜和抽屉寻找文件,除了遗嘱外一无所获。遗嘱把房子、塔尔皮奥特的土地和他的积蓄留给她,并请她让瓦尔德在此住到生命尽头。她相信,沙尔蒂埃尔花了许多天把自己的文章撕成碎片,冲进马桶。他与耶路撒冷、伯利恒、拉马拉、贝鲁特、开罗和大马士革知名阿拉伯人士之间价值不菲的通信,也随手稿一同消失了。政治档案未能留存,遗嘱却保存了下来——它让阿塔莉娅实际承担起照料瓦尔德的责任,而她父亲的论述却被抹去了。
瓦尔德回忆说,沙尔蒂埃尔的退隐并非单纯自我惩罚,也是对这个世界的拒绝。他不再走出庭院,不再回复信件,也不再接电话,几乎不谈国家、战争或阿拉伯人的流离失所。有一次,他预言新秩序至多只能维持几年,或两三代人。在庭院里,他搬着椅子在铺石地上挪动,追随无花果树荫移动;午饭后休息片刻,再阅读、写作直到傍晚。然而,据阿塔莉娅和瓦尔德所说,他写下的东西一次又一次被毁掉。这个家庭成了一个男人们写作、又销毁自己文字的地方,只有阿塔莉娅说,除了给贝拉写指示,她什么也没写。
阿塔莉娅的披露使她不只是沙尔蒂埃尔政治立场的见证者。她在报纸上简略的证据与一个分裂家庭的私人记忆之间搭起桥梁,既没有简单地为父亲辩护,也没有轻易与民族叙事和解。她的讲述把“叛徒”和“爱国者”的标签与其人性后果联系起来——事业受挫、友谊破裂、儿子丧命,以及一个幸存者们不再争辩的家庭。面对政治胜利的话语,她保存了官方记录遗漏的细节,也保存了那份苦涩——她明白,即使把这些记忆留存下来,也无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