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格里尔

万物有灵且美

安格斯·格里尔是一名兽医,他专横的态度使周围的职业生活仿佛一场耐力考验;然而,他与詹姆斯·赫里奥特的几次相遇,也显露出一个比他那张常年阴沉的脸所暗示的更为复杂的人物。他的权威建立在真实的临床经验之上,但他通过挑衅、抱怨和直率得近乎刻薄的个人作风来行使权威,几乎不给人留下轻松自在的余地。

身份与初次相遇

格里尔在布劳顿行医。那是一座时髦的小镇;据西格弗里德·法农说,他会吸引学生前来,并让他们吃尽苦头。格里尔被描述为一位脾气乖戾的阿伯丁人。詹姆斯对他的第一印象,集中在他丰满而斑驳的脸颊、浑浊的眼睛、布满紫色血管的突出鼻子,以及仿佛永远受了冒犯的神情上。这一印象近乎滑稽,但格里尔的态度很快便表明,他能把一次临床诊疗变成对周围人的评判。

詹姆斯第一次去找格里尔,是为了给一只患有膀胱结石的梗犬看病。西格弗里德让狗立刻接受手术,宁愿由已经诊治过这只狗的兽医操刀,也不愿得罪这位易受冒犯的同行。格里尔接过詹姆斯手里的狗,只点了点头、哼了一声,随后以嘲讽的口吻介绍了临近毕业的学生克林顿,拿他的长相开玩笑。手术期间,他继续挖苦这名学生。手术本身进行得很顺利;格里尔缝完最后一针,告诉詹姆斯等狗从麻醉中恢复后再走,并邀请他一起去出诊。

在车上,格里尔与其说是在交谈,不如说是在长篇诉说他认为客户和同行对他造成的种种伤害。最让詹姆斯觉得有趣的,是一位退役海军上将的故事。上将不听格里尔关于一匹马心脏不好的警告,另请一位兽医诊断,对方称马很健康。格里尔讲述说,那匹马后来在疾驰时倒下,当场摔死;上将则腿部复合性骨折,骨盆也被压碎。这个故事是格里尔诸多怨愤叙述之一,并非经过独立调查的记载;它在叙事中的主要作用,是表明他多么容易将专业意见分歧视为对自己的冒犯,也表明他多么享受证明自己正确的时刻。

接生服与不自在的搭档关系

格里尔粗暴的作风并不妨碍他有出人意料的恶作剧心思。一次去农场出诊时,詹姆斯·赫里奥特起初不愿跟他进去,因为自己的外套和胶靴还在车里,而且他以为这份工作会弄得自己一身脏。格里尔先是恼火,随后却从后备箱里一个大木箱中拿出一套接生服。他说这套衣服稍微有点沉,但穿着能保持干净,还叫詹姆斯进去,需要时递给他一枚阴道栓剂。这番邀请让事情听起来平平无奇;那套衣服却把它变成了一场表演。

橡胶衣的弹性袖筒紧箍着詹姆斯的手臂。格里尔给母牛治疗时,农场里的男人们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格里尔开始解开衣服上的按扣和拉链时,那些男人明白表演结束了,于是从满怀期待转为取笑。詹姆斯双臂肿胀,努力想挽回颜面,却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而非格里尔身上。事情最后出现了一个私下里的反转——回到诊所后,詹姆斯看见格里尔在储藏室里摆弄那套衣服,身体不停颤动,还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这位常年一脸受冒犯的兽医正在发笑。他的笑意并非道歉,却显露出他那冷峻外表之下藏着幽默感,也说明他清楚地知道那一幕看起来有多么滑稽。

格里尔需要有人代管诊所时,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棘手。他给一匹小公马去势时被马掀翻,压在马身下,摔断了两根肋骨;他的助手不久前也刚离职。格里尔请西格弗里德·法农派詹姆斯去布劳顿,帮忙一两个星期。詹姆斯说格里尔不喜欢自己,但西格弗里德解释说,格里尔谁都不喜欢,而且他没有别人可以派去。这个安排让两人短暂而不自在的相识,变成了一段每天都紧密依赖彼此的时期。

早上八点,格里尔穿着粉色绗缝睡衣在床上接待詹姆斯,一开口便抱怨他迟到了。他还挑剔詹姆斯马裤的剪裁;詹姆斯为这条裤子花了三十先令,私下里觉得自己穿着很体面。由于詹姆斯怀疑格里尔让他白干活,这番批评格外刺耳。格里尔还注意到詹姆斯几乎没动燕麦粥,并把他胃口不好也当作一项过错。他审视的不只是工作,还包括做事之人的衣着、饮食、习惯和举止。

然而,卧室里的日常谈话也成了一间临床检查室。格里尔把一张出诊名单交给詹姆斯,并问他会如何处理一头子宫颈脱垂的母牛。詹姆斯提出实施硬膜外麻醉、复位脱垂组织,再用缝线穿过外阴固定。格里尔的连番提问迫使这位临时助手证明自己掌握了什么;与此同时,格里尔因受伤卧床,只能依靠詹姆斯出诊。他们的交流把指导与威吓结合在一起——格里尔将责任交给詹姆斯,却让这项委派听起来像一场考核。

格里尔不得不重新卧床后,实际上的压力进一步加剧。他因肋骨疼痛呻吟,还靠威士忌缓解不适。詹姆斯汇报工作时,格里尔的妻子就在他身边忙前忙后;两人一见詹姆斯进来便停止窃窃私语,等他离开后又继续谈起来。一次深夜出诊的电话来自马拉德太太,她的狗似乎喉咙里卡了根骨头。格里尔默默思索了片刻,随后派詹姆斯去诊治,并判断病因大概是咽炎,而不是骨头。这个插曲展现了格里尔卧床时仍在行使的权威——即使自己无法出诊,他仍会指示詹姆斯如何应对,并自信地解释症状。

不到两天,格里尔便起身下床,看来已经康复,而一名新助手也即将上岗。詹姆斯可以离开了。他清晨六点半动身,打算赶在早餐前抵达达罗比,也好躲开又一碗燕麦粥;那粥已经成了他不愉快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的汽车驶过约克平原,爬向宾宁山地,熟悉的风景标志着他终于离开格里尔家中和诊所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离去的轻松并未抹去詹姆斯在那里承担的工作;这一段见习就此结束,而他得到的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经历了格里尔的要求、评判以及偶尔令人错愕的幽默。

受到审视的临床权威

讨论那头子宫颈脱垂的母牛还不到一周,格里尔就收到农场主寄来的卡片,说他对詹姆斯的工作不满意。格里尔认为这件投诉必须立即处理——早餐时,他宣布当天上午就要回农场,因为他不喜欢有人投诉。他那张本就习惯性显露不快的脸绷紧了,神情如此痛苦,以至于詹姆斯觉得他快要对着燕麦粥哭出来。这一反应使那个似乎乐于批评他人的人物形象变得复杂起来。无论格里尔如何粗暴地盘问助手,他都认真看待客户的不满,甚至亲自前往调查。

到了农场,农场主领他们走进牛棚,请詹姆斯评估治疗效果。这个场景把此前床边的提问变成了一场实际考核——詹姆斯的判断不仅要接受格里尔的审视,也要面对那头由他治疗的牲畜的主人。格里尔没有替他回答,也没有把投诉一笔带过;他带詹姆斯回到现场,让他亲自面对这个病例。这件事表明,专业权威必须在他人注视下行使,并且必须对治疗结果负责;即使监督工作的兽医脾气暴躁、难以取悦,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权威、责任与叙事作用

格里尔的权威从未被描绘成单纯的安抚力量。在手术室里、出诊途中,以及因客户投诉而重返农场时,他都把詹姆斯·赫里奥特置于必须展示专业判断、面对后果的位置上。他的作风又让这种压力变得针对个人——他会像评论詹姆斯的治疗决定那样,随意评判他的衣着和胃口。然而,客户投诉后,格里尔亲自回到农场,并未躺在病床上把客户的不满打发掉。由此形成的人物形象包含两种迥异的特质——他既是一位能够主持诊所、认真对待病例的兽医,也是一位让日常工作变得像苦役般难熬的同行。他因詹姆斯穿着橡胶衣而发笑,短暂打破了这种模式,却没有将其抹去;这让他的严厉显得更有人情味,却并未使它变得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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