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特罗与父亲攀登卡斯托峰
八座山皮耶特罗与父亲攀登卡斯托尔峰,这是年度高海拔训练的一部分,旨在锻炼他;然而,这段记忆的重点与其说是山顶,不如说是山屋里守候的一夜,以及乔瓦尼留下的私人记录。这一幕将两人的体力付出、他们对山地生活的不同看法,以及乔瓦尼对关系有所改变的期望,汇集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
一场预先安排的耐力考验
每年夏末,当训练最为充分时,皮耶特罗和乔瓦尼都会计划攀登蒙特罗萨山上的一座四千米级山峰。那一年,他们的目标是卡斯托尔峰。乔瓦尼把这一循序渐进的过程视为更严肃登山活动的准备——他曾就皮耶特罗的高山病咨询医生,并相信儿子最终会克服它。在他的长远设想中,每年的登顶或许会引向横越利斯卡姆峰,或攀登杜富尔峰的岩壁。
然而,对皮耶特罗来说,这套例行安排几乎没有他父亲似乎期待的冒险意味。他并未停止前往冰川,却已经习惯了在那里感到不适。生病仿佛成了高山生活中又一件寻常事,就像黎明前出发、山屋里的冻干食物,以及高处乌鸦的叫声一样。攀登意味着一步接一步地往上走,直到他在山顶呕吐。他厌恶这场苦难,也厌恶那片白色荒漠,却仍以再次登上四千米以上的高度为荣,把它当作自己勇气的证明。因此,他的参与包含着一种矛盾——他怨恨这番经历,却仍看重忍受这一切所体现的自我。
山屋与留言簿
最鲜明的记忆,是登山前在山屋度过的那个夜晚。登山者们围在旁边,吃着一盘意面,喝着半升葡萄酒,脸被阳光和疲惫晒得通红,彼此争论不休。即将到来的日子让整个房间里的人都专注起来。乔瓦尼喜欢阅读山屋留言簿,便翻看其中的留言,把德语和法语的段落译给皮耶特罗听。这些记述令他动容——一名登山者时隔三十年重返山顶,感谢上帝;另一人则遗憾身边没有朋友。乔瓦尼也在这份共同记录中写下了自己的留言。
乔瓦尼起身去给酒壶续酒时,皮耶特罗读到了他写下的话:“我和十四岁的儿子皮耶特罗来到这里。这将是我最后几次走在绳队最前面,因为不久之后,就会由他拉着我往上攀。不太想回城里去,但我会带着这些日子的记忆离开,把它们当作最美的避难所。”这段由乔瓦尼·瓜斯蒂署名的留言,把一次私人的父子出行变成了写给未来登山者的一番话。它记录的不只是他们曾到此一游,也记录了乔瓦尼对角色互换的期盼——身经百战、走在绳队最前面的父亲,期待有朝一日由儿子带领自己。
亲情与抗拒
皮耶特罗并没有把这段留言当作毫无杂质的爱意表达。它的多愁善感令他觉得虚假,与塑造他们生活的种种选择格格不入。他想,如果群山是天堂,他们为什么不留在那里?父亲为什么要把一位在山里出生长大的朋友带走,让他去城里生活?如果城市如此令人厌恶,又为什么要把那样的生活强加给自己?这些疑问超出了留言簿上的措辞,指向家庭所做的决定,包括一个人可以替另一个人决定什么才是最好的这种假设。皮耶特罗想着,他本希望把这些问题同时问问父亲和母亲。
他们的看法虽有差异,却没有阻止乔瓦尼想象两人将来会更加亲近。那是他假期倒数第三天,一个八月的星期五;他四十六岁,和独子住在同一间山屋里。随着皮耶特罗长大,似乎也逐渐克服了身体不适,乔瓦尼或许会想象他们成为登山伙伴和酒友,重返高山山屋,喝红酒、研究路线图,彼此毫无隐瞒。他给皮耶特罗倒了一杯酒。男孩说自己的胃和腿都感觉不错,乔瓦尼便回答:“太好了。明天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皮耶特罗尝了尝酒,觉得不错;附近一名男子用德语笑着说话,还重重拍了拍他的背,仿佛在欢迎他加入男人们的兄弟团体。这些小小的举动带着某种入门仪式的意味,却没有消除皮耶特罗感受到的深层隔阂。
留存于山地记录中的记忆
这次攀登属于一种更大的模式——山中旅程逐渐成为家族历史的记录。多年后,皮耶特罗发现,乔瓦尼那张曾经用来标记山谷小径的地图,已变成一份记录二十年路线的详尽图谱,上面标有黑色、红色和绿色的线条。结合三人被困在冰川上的那段记忆来看,不同颜色的线条区分出乔瓦尼、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共同走过的旅程,以及乔瓦尼独自完成的路线。这张地图让人看见,家族的山地生活累积了多少次各自独立的出行;它也表明,那些年在山上的经历并不局限于父子攀登。
皮耶特罗后来对父亲的理解,同样随着对山地经历的回忆而改变。他记得乔瓦尼曾把冰川描述为久远冬日留下的积雪,留存着夏日融化无法抹去的记忆。这一意象阐明了山屋留言簿为何重要——其中的留言和地图一样,保存着超越经历发生当下的记忆。乔瓦尼关于卡斯托尔峰的留言留存了他对未来同行的期盼,尽管当时读到它的皮耶特罗感到的是恼火,而非自豪。因此,这次攀登成了一份既记录联结、也记录错位的纪事——一位父亲想象着他们将来可能成为的样子,而一个儿子则质疑那份让希望听来如此简单的多愁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