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瓜斯蒂在高速公路休息区心脏病发去世
八座山2004年3月,皮耶特罗刚开始设想修复父子关系,乔瓦尼·瓜斯蒂便在高速公路停车带突发心脏病去世。这场猝然降临的死亡,截断了一段似乎仍有望和解的关系;皮耶特罗只能通过父亲在山中的生活痕迹重新认识他——一张密密麻麻标满路线的地图、一条登顶记录,以及皮耶特罗与布鲁诺共同建造的纪念之屋。
电话与死亡
2004年3月的一个晚上,皮耶特罗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得知了这个消息。乔瓦尼在高速公路上突发心脏病。他没有造成事故——他设法把车开进路侧停车带,打开双闪警示灯,就像司机爆胎或汽油耗尽后会做的那样。他甚至还熄了火。让他停下来的不是碰撞或驾驶失误,而是他的心脏。
他仍系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这一细节让死亡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凝滞的形态。他已经让车停了下来,却没有下车;其他车辆从旁驶过时,他仍坐在那里。皮耶特罗把这一幕比作被迫退出比赛的赛车手。考虑到乔瓦尼一贯的急切,以及他走过的漫长路程,这个比喻格外苦涩而贴切。在死亡中,那个仿佛总觉得一切都迫在眉睫的人,被所有人远远抛在了后面。
戛然而止的和解
乔瓦尼去世时,皮耶特罗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以为早已了解的父亲。母亲的信向他展现了一个更加脆弱的乔瓦尼,也让他想起了那些往事——当皮耶特罗俯身探向岩石时,父亲会本能地伸手去抓裤带;皮耶特罗在冰川上生病时,父亲甚至比他本人还要担忧。皮耶特罗开始猜想,这个细心的父亲是否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只是被他们在城市里经历的艰难关系遮蔽了。他开始考虑,或许可以试着与父亲重修旧好。乔瓦尼的死,让这段尚未实现的未来在尝试开始之前便化为泡影。
因此,这场死亡改变的不只是皮耶特罗的家庭处境,也改变了他理解父亲的方向。两人再也没有机会通过新的交谈,调和各自对往事的不同记忆。皮耶特罗只能依据乔瓦尼留下的东西和别人的讲述,拼凑出那个常去山中的父亲。母亲的叙述以及家中保存的物件,成了他重新接近这段关系的途径;如今,这段关系已不可能通过寻常方式得到修复。
山地图与隐秘人生
乔瓦尼留下的物件中,有一张一直用图钉钉在墙上的父亲的山地图。皮耶特罗后来仔细查看时发现,它早已不只是一张山谷步道指南——毡头笔画出的路线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山峰、高山牧场和山屋,对其他人来说,地图几乎已经无法辨认。黑色、红色和绿色的线条记录着不同的行程。皮耶特罗从与乔瓦尼和布鲁诺一起登上冰川的记忆中认出了这三种颜色——黑色标记父亲走过的路线,红色标记皮耶特罗与父亲一起攀登的路线,绿色则代表布鲁诺走过的路线。
这张地图既显露出孤独,也显露出陪伴。有些黑色路线延伸到了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各自颜色的路线终点之外,说明乔瓦尼曾在其他时候独自完成那些攀登。然而,皮耶特罗也发现许多路线是用黑色和绿色一起标出的,这证明父亲和布鲁诺曾结伴同行。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阵嫉妒,却也让他欣慰,至少乔瓦尼并没有在那些年里一直独自在山中度过。曾经在皮耶特罗看来只是一份私人路线记录的东西,开始显露出另一层含义——它间接记录着父亲曾与哪些人分享这些旅程。
记录、纪念与身后延续
后来,皮耶特罗来到自家房屋上方的山顶,又发现了一份记录乔瓦尼人生的材料。在格里尼翁峰顶登山记录本里,皮耶特罗从多年登山者留下的姓名和简短留言中,认出了父亲1997年的笔迹。乔瓦尼写道,他从格拉纳出发,三小时五十八分钟便登上山顶,而且身体状况仍然很好。寥寥几句实用的话和一个感叹号,让这次独自攀登显现出来;皮耶特罗想象着父亲给自己计时,匆忙赶路,力求在四小时内抵达山顶。他没有把那一页撕下来,而是让它留在原处,把这本记录本视为属于群山之物。
家人对乔瓦尼之死的回应,也在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建造的房子里有了实体的体现。皮耶特罗带母亲来到那里时,她眺望湖泊、碎石坡和群峰,随后细看他刻在岩壁上并涂成黑色的铭文:“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她和两名男子一起唱起那首与爱山之人之死有关的歌,祈愿逝者在来世仍能继续行走。随后,在母亲见证下,皮耶特罗告诉布鲁诺,这幢房子应该属于他们两人。父亲的死无法挽回,但那些山中记录和这幢共有的房子,让皮耶特罗得以留住与乔瓦尼之间的联系;在父亲活着时,这份联系曾是他无法触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