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ma圣诞雪崩与重逢
八座山《巴尔马圣诞雪崩与重逢》让皮耶特罗与布鲁诺在一片几乎被大雪彻底改换面貌的山野中再度相聚,并将重续的友谊置于群山骤然显现的暴力之旁。皮耶特罗来到巴尔马,希望把布鲁诺带回山谷;然而,两人共同经历了一场雪崩及其余波,而布鲁诺仍执意过自己选择的生活。
穿越积雪掩埋的山野归来
得知高处正在下雪后,皮耶特罗在高速公路上买了防滑链,又在山谷里的第一家商店买了雪鞋,随后加入驶离米兰和都灵的车流。其他驾车者的车顶架上都放着滑雪板,目的地是各个滑雪胜地。没有人转向格拉纳。皮耶特罗驶离较繁忙的道路后,熟悉的路线把他带回旧日天地,只是那片天地如今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
积雪覆盖了马厩、干草阁楼、拖拉机、棚屋、独轮车和粪堆,还几乎把破败的建筑填到了屋顶。在格拉纳,有人只在房屋之间清出了一条窄道。皮耶特罗把车停在扫雪机刚好清出一块能掉头的地方,越过挡住道路的硬雪堆,穿上雪鞋出发。夏天不到两小时的路程,这回花了四个多小时。他几乎陷到膝盖深处,凭着记忆中的地形起伏,以及穿过覆雪松树间的隐约通道辨认方向;熟悉的小径和地标都已被遮住。缆车的残骸和旧墙埋入雪中不见踪影;过河时,他向前跌进雪堆,却没有受伤。越往高处走,他越是反复向后滑,只得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到了布鲁诺的高山农庄,积雪已经没到马厩窗户的一半。风沿着朝向山的一侧扫出了一条窄隧道,皮耶特罗在那里停下歇息。露出的地面灰暗而毫无生气,与白雪形成鲜明对照,雪仍在继续下。到了顶上,湖已消失在平滑、积满雪的盆地之下。多年来第一次,皮耶特罗径直穿过湖面,朝巴尔马走去,而没有沿湖岸绕行。走过这片掩藏着湖水的地方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巴尔马的布鲁诺
布鲁诺出现在树线以上的高坡上。皮耶特罗挥手回应后,布鲁诺便踩着滑雪板向山下冲来。他起初滑得有些笨拙,双腿分开,双臂伸展,但很快便灵活转向,避开落叶松,从树木上方横切而过,进入格里尼翁山地的主峡谷。夏天有溪流流过的地方,如今成了一条宽阔的积雪滑道,径直通向湖盆。布鲁诺把滑雪板指向滑道,逐渐加速,最后直立着滑到皮耶特罗跟前,在下方平地上刹住。
这双滑雪板大约有三四十年历史。布鲁诺说,他下去拿铲子时,在叔叔的地窖里发现了它们。布鲁诺把滑雪板背在身上,带皮耶特罗沿着自己试着滑过的路线前进。这次相遇看似偶然轻松,但当时的情形也显露出布鲁诺已经多么彻底地安顿在巴尔马的孤独生活里——他一直独自住在那里,找到了旧装备,也学会了在冬日山野中行走。
房子几乎被雪吞没。布鲁诺清理了屋顶,又沿墙挖出一道壕沟,在门前拓宽成一小块方地。屋里像个洞穴;窗户被雪堵住,屋顶传来的沉重撞击声起初让皮耶特罗担心屋顶会塌下来。布鲁诺添了几层架子,上面放满书、衣服和工具。屋子改造后显得更拥挤,却也更像一个有人生活的家。喝酒时,布鲁诺为上次见面时发生的事道歉,说很高兴皮耶特罗回来了,并问他们是否仍是朋友。皮耶特罗向他保证,他们仍是朋友。
布鲁诺重新点燃炉子,融雪取水。他用黄油和葡萄酒烹煮玉米粥和盐腌岩羚羊肉,两人一起喝酒,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屋里。这番居家款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此前皮耶特罗刚刚独自艰难跋涉而来——他抵达的不是一处空荡的避难所,而是布鲁诺一直用心维护、并已据为家园的地方。布鲁诺解释说,生活教会了他自己能做什么——他懂得如何生活在山里,也能独自在那里照料自己。他说,直到四十岁时,他才明白这种本领的价值。皮耶特罗为布鲁诺的坚定所打动,尽管若换作任何其他人,他仍觉得有人独自在冬天里生活简直不像人过的日子。
雪崩与湖面
夜里,群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起初,声音像飞机或远处的雷声,随后骤然变响,桌上的玻璃杯也随之震动。接着传来一声巨响,之后声响渐渐减弱。皮耶特罗和布鲁诺意识到,雪崩从附近经过,并没有冲到房子上。又有一场较弱的雪崩滑落;声音停下后,黑暗让他们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两人都不想说话。他们上床睡觉,但大约一小时后,皮耶特罗听见布鲁诺起身,把木柴添进炉子,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到了早晨,持续多时的降雪已经停止,盆地里一片明亮。他们看见一场雪崩沿着布鲁诺前一天滑下的主峡谷冲了下来。雪崩起于再往上三四百米处、坡度最陡的地方,向下滑落了约五百米。移动的雪流刮开地面,剥落岩石,裹挟着泥土和砾石冲下峡谷。它冲入盆地时,撞破了冰封的湖面。熟悉的柔软雪原已变成污黑的积雪和冰块,形状如同冰塔;乌鸦在残骸上空盘旋,又落在其间。
乌鸦正在啄食被抛出水面的死鱼;这些鱼原本在黑暗的湖水中冬眠。湖面的冰层约有半米厚;冰层下方已经开始形成一层新的薄冰。皮耶特罗无法忍受乌鸦啄食的场面,便迈步上前,踢了一脚,把它们赶散,在雪地上留下了一片被压碎的粉红色污迹。布鲁诺称眼前的景象为天葬。两人以前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一描述让雪崩不再只是夜里的一阵声响,而成为熟悉之地发生的真实断裂——湖面不只是被覆盖或改变,而是被撞开,冬日里藏于水下的生命也暴露出来。
天气晴朗的早晨,一架直升机从上空经过,却没有注意到他们。皮耶特罗想象着附近蒙特罗萨山的滑雪坡、拥挤的汽车、停满车辆的停车场,以及享受新雪的人们;与之相对的,是站在雪崩和死鱼旁阴影中的两个男人。这种对照把他们在偏远山区的遭遇,与不远处繁忙的山地经济联系起来,同时也凸显同一场降雪在一处意味着休闲,在另一处却意味着孤立、危险与失去。
再次分别
皮耶特罗说自己要走了,并解释说他曾两次试图救布鲁诺,两次都失败了。布鲁诺承认,对皮耶特罗来说,离开似乎是正确的选择,但他问两人做朋友有多久了。皮耶特罗估计,来年就满三十年。布鲁诺指出,皮耶特罗想把他带下山,几乎也有这么久了,随后叫他别担心——这座山从未伤害过他。他的回答并未化解两人的分歧,反而清楚表明了他们各自不同的依恋——皮耶特罗认为布鲁诺的孤立生活需要有人打破,而布鲁诺则把自己在巴尔马的生活看作历经艰难才获得的本领与归属。
皮耶特罗心绪不宁,满怀悲伤,急着把湖和雪崩抛在身后。然而下山时,雪鞋让他即使在最陡的坡上也能大步跃下,因为新雪在脚下十分稳固。他在河边停下,走到两岸之间,戴着手套扒开积雪。在一层薄薄、一碰就碎的冰壳下,他找到了一道仍在流淌的水脉。这一发现让河流显得既真实存在又隐而不见,呼应了藏在冰下的湖水,也映照出塑造这次重逢的层层记忆。布鲁诺仍留在山上;皮耶特罗再次下山,带着这样的认识——他们的友谊依然长存,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的选择必须相同。
记忆、家园与事件在故事中的位置
这次重逢发生在一所承载着共同往事的房子里。皮耶特罗和布鲁诺曾一起建造巴尔马,皮耶特罗早些时候还告诉布鲁诺,这所房子应该属于他们两人。这种共同拥有的约定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冬日里的相遇既亲密又令人不安——房子属于他们,但如今住在里面的主要是布鲁诺。他添置的架子和储备的物品让这处避难所成了有人居住的家,而被雪埋住的窗户和四周的积雪,则显示出他选择的隐居生活已走了多远。
这座山也承载着皮耶特罗对父亲的记忆。这次归来之前,他在厨房墙上发现了父亲留下的旧地图。二十年来,这张地图已变成一幅密密麻麻的路线图;他也由此意识到,上面不同颜色的线条记录了父亲、皮耶特罗和布鲁诺走过的路线。后来,他又在峰顶登山记录本上找到了父亲的名字,旁边记着从格拉纳出发、用三小时五十八分钟登顶的记录。在巴尔马,皮耶特罗还曾在岩壁上为父亲刻下纪念铭文,写道记忆是最美的避难所。这些更早留下的痕迹构成了一种更广泛的模式——人们在路线、笔记本、石头和房屋中留下印记,但这些印记既不能把活着的人固定在某个地方,也无法决定他们彼此之间负有什么责任。
皮耶特罗的母亲曾讲过,他的父亲认为冰川是往昔冬季的记忆,夏天无法将其抹去。在这一段故事里,积雪遮住河流和湖泊,随后雪崩又猛烈地揭开冰层下的一切。山野让记忆变得具体可见,却没有把它变成简单的慰藉。皮耶特罗和布鲁诺共同目睹了景象、分享了饭食,也一起经历了危险,但早晨结束时,皮耶特罗下山,布鲁诺留在原地。他们的重逢恢复了彼此的联系,却没有消除两人对于山中生活应当是什么样子这一问题由来已久的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