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社会主义

兴趣区

小说中的国家社会主义并非仅仅是一套政治口号——它是一种意识形态机器,把迫害重新包装成必要之举,把暴力改写为行政事务,把私利说成民族义务。通过保罗·多尔自我辩解的想法,以及安格鲁斯·托姆森后来的反思,这套信念体系既显现为大规模谋杀的理由,也显现为一种表演;随着失败的证据不断浮现,这种表演与现实愈发格格不入。其根本矛盾在于,它许诺秩序与历史的昭雪,却让信奉者成为罪行的参与者,而这些罪行无法被他们坦然纳入正常生活之中。

意识形态主张与自我辩解

保罗·多尔的私下推理揭示了这种意识形态如何把种族仇恨转化为看似务实的论点。他把犹太人想象成无法容忍的第五纵队,并称自己夹在经济管理总局与帝国中央安全局之间——前者要求为军火工业提供更多劳动力,后者则施压要求处置被疏散者。他所面对的并非人道政策与暴力政策之间的冲突——双方都把人当作国家管理的对象。对于一项让身体健壮的母亲在切乌梅克的制靴工厂里工作到倒下的提议,保罗·多尔提出的反对意见是,官员们没有考虑到将母亲与孩子分开的难处。因此,他的抗议并未挑战强迫劳动或迫害;他把行动上的不便说成问题所在。

同样的逻辑让保罗·多尔得以把残酷重新命名为美德。在想到杀害老人和小男孩之后,他羡慕一名面对波兰囚犯的军官所谓的勇气,并称那一幕体现了国家社会主义。随后,他把狂热、激进、严厉、强硬和毫不留情列为处置年轻人与老年人所必需的品质。“总得有人来做”这一说法,再加上犹太人也会对德国人做同样事情的捏造恐惧,把施害者的选择说成想象中的自卫行为。这里的意识形态并没有抹去个人能动性;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借口,让保罗·多尔可以回避承认自己的能动性。

保罗·多尔对政治道德的说法,把这种逃避表现得明明白白。他说,基督教关于对错的区分已遭摒弃,只剩下正面与负面的结果。在这套观念中,道德判断被对政权是否有用取代。他巩固纳粹千年帝国的野心,同样把政治永续重新包装成民族目标。他援引与查理曼大帝和拿破仑相关的历史帝国,继而把政权预期的存续年限当成已经取得的成就。这种宏大言辞掩盖了它所颂扬的体系其实充满偶然性。

行政管理与谋杀升级

小说将意识形态承诺与官僚机构内部的竞争并置,而不是把政策描写成一条单一、简单明了的命令。托姆森讲述一封日期为1941年7月31日的信时说,艾希曼和莱因哈德·海德里希起草了一份请求授权的文件,送交戈林;戈林签名后将文件退回。这封信传达了阿道夫·希特勒希望彻底解决问题的意愿。托姆森还描述了早先曾有一种可能——把犹太人驱逐到乌拉尔山脉以外、北极圈以内一片寒冷荒凉的地区。随着这一领土方案逐渐无望,波兰官员的压力愈发加剧——又吞并了三百万犹太人,使现有安排更难以管理。托姆森说,到8月或9月,政策已越过一道道德界线,从杀害男性扩展到也杀害妇女和儿童。

这一叙述把中央授权与行政体系较低层级的压力和倡议联系起来。它既没有把政策的发展归结为一纸命令,也没有将其化约为偶发的地方擅自行事。授权、驱逐希望的消退、吞并带来的需求,以及官员之间的角力,都发生在一个早已决意将整个人群视为必须清除的问题的意识形态体系之中。在保罗·多尔较早的叙述里,劳动力需求与驱逐之间的冲突,则在较小的尺度上展现了同一体系的实际矛盾。

康拉德·彼得斯教授进一步向托姆森区分了谋杀的手段与谋杀的意愿。他把毒气室和火葬场描述为加速进程、节省开支并减轻杀人者精神负担的手段,而不是罪行的源头。他认为,子弹和火堆也能达到同样目的。他援引纳粹机动杀戮队已经用子弹杀害了一百多万人,并坚持认为,杀害妇女和儿童的意愿独立于工业技术而存在。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机器可以显露灭绝行动的规模与组织程度,但彼得斯的论点拒绝让技术现代性成为一种淡化人类选择的解释。

公开表演与政治信心

国家社会主义也依赖于上演一个具有说服力的历史公开版本。在11月9日纪念仪式上,保罗·多尔站在讲台前,周围摆着十四个花圈和十四个被焦油熏黑、充作骨灰瓮的花盆。仪式上飘着的雪被火堆和烟囱染成棕色;保罗·多尔在这样的场景中发表演说,称11月9日具有三重重要意义。他把1918年的事件重新说成犹太人的骗局,并将1938年的暴力描述为德国人自发追求正义的行动。仪式道具和礼仪让他的说法显得庄严肃穆,仿佛是在追忆历史;与此同时,他的说辞却把政治暴力变成受害经历,把迫害变成民族纪念。

保罗·多尔对战争的乐观态度,也以类似方式把愿望变成事实。秋去冬来,1943年日益临近,他回想起先前的疑虑,包括莫斯科战役前的逆转,却随即宣称昭雪已经到来。他把阿道夫·希特勒10月1日的讲话视为证据,认为苏联在伏尔加河一带的堡垒即将被攻陷,并预言其将在圣诞节前陷落。尽管这一预言显然过于自信,保罗·多尔仍继续庆祝他所期待的斯大林格勒胜利,并赞同驱逐妇女和儿童、枪决剩余人口中的男性这一提议。他还没有承认战败;相反,对胜利的期待又成了大规模暴力的另一种辩护理由。

他对选举数字的陈述,则为民众认同提供了一种事后证明——他列举纳粹党在1932年7月选举中获得37.5%的选票、在1933年11月获得88%、在1938年4月略高于99%。他把这些数字解读为证据,认为人民的渴望天然契合国家社会主义的承诺。这一串数字是他的论证,而非独立证明民众确实认同——数字上的喝彩被当作政治健康的象征,而保罗·多尔本人承认前路艰难这一点,也很快被纳入他对帝国将长存的信心之中。

战败与魅惑消退

托姆森与康拉德·彼得斯教授交谈时,公开信心的迹象已经变了。非洲和突尼斯战败之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陆军元帅”这个称号成了德国人用来嘲讽阿道夫·希特勒的幼稚讽刺。人们不再行举臂礼,而改用普通的问候;但法律仍要求他们每天多次高喊希特勒的名字。彼得斯称这是魅惑已经破除的征兆,也意味着政权长达十年的瓦尔普吉斯之夜即将结束。这种变化并不等同于干脆利落的政治解放——彼得斯警告说,希特勒不会停手,除非纳粹权力中心柏林被夷为斯大林格勒那样,或是抵抗者成功将他杀死。政权权威的衰落,与其暴力仍在持续的危险并存。

托姆森无法把这场政治崩解体验为毫无杂质的宽慰。他告诉彼得斯,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陆军元帅”和鲁普雷希特·施特伦克之间,他已暴露为一个坐在办公桌前的杀人者,并觉得自己的共谋全都毫无意义。彼得斯否定了利害已经消失的结论——他认为,布纳工厂和合成燃料虽不能赢得战争,却能延长战争。托姆森的痛苦因而既反映了暴力带来的人类苦难,也反映了他自己在体系中受损而不堪的处境。他的反对并不能使他无罪;他迟来的认识也无法抹去自己所做的一切。

意识形态之镜与余波

在战后叙事中,托姆森形容自己在集中营体系里曾感到自我一分为二,之后却又只剩一半。这个说法区分了国家社会主义时期施害者的分裂意识,以及政权崩溃后贫乏的内心生活。他拒绝国家层面那种声称自己一无所知的说法,并指出自己没有通过加入任何团体来摆脱空虚。即使是关于汉娜·多尔的记忆,也不像一个尚未真正开始便被打断的故事;他不禁怀疑,在围绕她的苦难之中,自己是否曾真正认识过她这个人。

小说把镜子的意象延伸到施害者之外。托姆森说,国家社会主义迫使受害者、合作者、见证者、密谋者、殉道者以及小型抵抗者,都发现或显露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把红色交响乐团、白玫瑰组织、七二〇密谋案的参与者、自己以及汉娜·多尔都纳入这一反省,同时强调人们面对自我时所处的环境极不平等。因此,他最后提出的集中营及附属设施核心区,不仅仅是对个人私下关切的描述。这个说法指的是——身处迫害政权附近所导致的品格暴露——人们做过什么、促成过什么、见证过什么、抵抗过什么,或后来试图忘却什么。在这段叙述中,国家社会主义持久的意义不在于它所许诺的永久性,而在于它迫使哪些道德身份显露出来,以及留下了哪些受损的生命,让人们不得不面对这些身份与经历。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