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巴克斯特
可怜的东西贝拉·巴克斯特最初以一名无法通过普通记忆找回过去的女性形象出现。证据最终将她与维多利亚·哈特斯利这个名字以及一场溺水事件联系起来,而戈德温·巴克斯特对她被创造出来的叙述,则为她的大脑提供了另一段令人震惊的经历。两种叙述都没有将她简化为被动的谜团——她追问自己的来历,检验别人给出的解释,并最终坚持认为,无法自由选择的人生不值得拥有。
身份与起源
按照戈德温·巴克斯特的说法,后来被称为贝拉·巴克斯特的身体,是一名年轻女子故意投水自尽后从克莱德河中打捞上来的。她爬上圣安德鲁吊桥的桥栏,排空肺里的空气后跃入水中,并把装满石块的钱袋系在手腕上。她的衣着时髦而不张扬,但衣物内衬上可能缝有姓名或首字母的地方都被剪开了。她的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都已摘下,而她身体的姿势显露出她近期曾怀孕。戈德温认为,这些细节表明她有意让自己消失;也许是情人抛弃了她,或是她被困在一段憎恶的婚姻中。
戈德温将这场死亡置于更广泛的社会与医疗疏忽背景中。作为受召前来检验尸体的医生,他曾见过因贫困而投水自尽的年轻女性,也见过患有严重畸形、无法存活的婴儿。他描述的格拉斯哥,是一个许多父母连为夭折孩子办葬礼都负担不起的地方。多年来,他一直计划将一具被遗弃的身体与一个被遗弃的大脑结合起来,创造新的生命;他说自己在贝拉身上实现了这个计划。这一行为使她的起源与医疗权力和社会遗弃的问题密不可分;然而,由此诞生的活生生的人,最终远不止是对那项实验的解释。
找回的过去与相互竞争的叙述
贝拉试图了解自己的经历时,遇到的却是记忆本该存在之处的一片空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想去探望父母的坟墓,却得知墓园已坍塌进峡谷,遗骸也化作了尘土。戈德温转而带她去一所房子,说她曾与父母在那里生活。布满尘土的庭院、开裂的水箱、藤蔓和瘦弱的鸡,促使她凝视并竭力回想,但她无法记起这个地方。年迈的看守称她为贝拉小姐,而戈德温的询问表明,她的父母曾是四处迁徙的移民。他们漂泊不定的生活为她提供了一段可能的家族史,却没有恢复她个人的过去。
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现身后,这种不确定性便公之于众。他声称贝拉是自己的合法妻子,原名维多利亚·布莱辛顿,出生时名叫维多利亚·哈特斯利。他指称布莱登·哈特斯利是她的父亲。布莱登认出她是自己的女儿,但贝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名男子,却一个也认不出来。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理解了这场会面隐含的惊人错位——贝拉眼前的第一个丈夫,是她大脑的父亲,也是她身体的丈夫;她眼前的父亲,则是她大脑的祖父,也是她身体的父亲。这一揭示将她与一段旧日婚姻和家庭联系起来,同时也证实,这些关系无法带回记忆,无法让她真正拥有这些过往。
相互竞争的叙述也影响着别人试图如何定义她。一名律师在谴责中将她描绘成“白色恶魔”,一个反复毁掉男人的女人,并指控戈德温操纵她。这些夸张的指控,既不能等同于贝拉本人的陈述,也不同于后来形成的医疗报告;它们揭示了围绕她展开的诠释之争——男人们把她的性自主和不同寻常的出身,转化为支持各自偏好叙事的证据。
学习、判断与工作
一系列世界旅行期间撰写的医疗报告称,尽管贝拉因颅骨受伤而失忆,也失去了未出生的孩子,她仍然神志健全、身体强壮、性情开朗,而且独立性极强。报告称,她对随戈德温来到身边之前的生活毫无记忆,但她的平衡能力、感官辨别力、回忆能力、直觉和逻辑能力都异常敏锐。1880至1881年冬天,她学习阅读时,对同义词、谐音和头韵的喜爱有时近乎回声言语。医生们对这种语言强度的意义看法不一——让-马丁·沙尔科教授认为,童年记忆的丧失或许增强了她的智力,因为她得以在长到能思考事物时重新学习;其他专家则预期,随着她积累更多记忆,这种语言习惯会逐渐减弱。报告称,情况确实如此。
贝拉对戈德温所提出的上帝观念的叙述,展现了她正在发展的心智如何运用自己所学。她将上帝理解为万物的名称,从日常物品到梦境、动物、思想和身体活动,无所不包;她尤其重视运动,因为运动不断创造新事物。她举的例子从死狗变成蛆虫和雏菊,到各种配料变成饼干,以及生殖细胞发育成婴儿,范围广泛。这一宽广观念旁边,却是对人类社会相当受保护、与现实隔绝的看法——她相信历史上的残酷都属于过去,认定穷人也许只是懒惰,还设想自己已故的父母一定年事已高。别人告诉她,她曾失去一个孩子,但她相信自己的小女儿安然无恙,因为戈德温照料生病的动物,必定也会照料一个走失的孩子。随着她接触外部世界,她对运动的广阔理解与对苦难的不完整认识之间的鸿沟,愈发难以维持。
在亚历山大,她的转变并非通过抽象论证实现,而是由亲眼所见促成。在一家旅馆的阳台上,她看见一群几乎赤身露体的人,多数是儿童,聚拢起来争抢富裕食客抛出的硬币;随后,手持鞭子的男人将人群驱散,食客们则发笑或视而不见。一个瘦弱的独眼女孩抱着一名双目失明的婴儿。贝拉穿过空地,试图把钱给女孩,却在做到之前被人抢走了钱包。她拥抱女孩和婴儿,挣扎着穿过人群返回。这次经历打破了她先前的想法——残酷与贫困都已安全地留在过去。她也因此切身感受到一种恐惧——别人告诉她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或许就在眼前这些脆弱的儿童之中。
婚姻、旅行与认知
贝拉与他人的关系,揭示了周围的人对她抱有怎样不同的期待。在格拉斯哥,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向她求婚时,她正全神贯注于父母的谜团,以及自己在他们旅行期间究竟做了什么。她把求婚当作转移话题,而不是对自己问题的回答。后来,在直布罗陀,她与邓肯·韦德伯恩商量出售他持有的苏格兰寡妇与孤儿保险公司股份,因为两人需要钱。他们在阿拉米达花园散步时,一名衣着体面的女子认出贝拉是布莱辛顿将军的妻子。贝拉回答说,自己不和韦德伯恩在一起时,人们通常都叫她贝拉·巴克斯特。陌生女子说出的名字并没有让她熟悉起那个从前的身份;这反而表明,别人多么容易把认出一个人误当成了解一个人。
贝拉回到格拉斯哥后,她从前的身份与如今的自己之间的差异,在那些自称有权支配她的男人面前接受了检验。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称她为自己的妻子,布莱登则伸手要把她当作女儿,但两人都无法让她恢复记忆。布莱登后来承认,他曾将她送走,因为他无法忍受女人生育的想法。尽管他曾叫她回到丈夫身边,他却坦言自己只是想让她离开视线。贝拉承认,是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把她赶出家门;她也承认,多莉·珀金斯在两人分离一事中起了作用。这番揭露说明,她离开婚姻的道路受到其他人的过失影响,但并没有让她重新受制于他们。
1884年1月10日,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与贝拉·巴克斯特凭特别许可,在公园环路18号签署民事婚姻契约。两人都与证人戈德温·巴克斯特和伊什贝尔·丁威迪住在该处。贝拉以巴罗尼教区未婚女子的身份签名。同年4月16日,戈德温在同一地址因癫痫发作去世,发作被归因于遗传性神经、呼吸和消化功能障碍。他将全部遗产留给麦坎德利斯夫妇。1886年9月2日,以贝拉·巴克斯特之名结婚的女子,以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之名进入索菲亚·杰克斯-布莱克女子医学院就读。改名并未抹去她早先的人生;这一变化记录了她以婚姻关系所赋予的身份开始医学学习。
选择与叙事意义
贝拉回到公园环路18号时,阿奇博尔德和戈德温都在那里。她的脸比以前消瘦,皱纹也更多,但她认得这所房子,并注意到旅行外套上的珍珠。她发现彩球糖保存在带盖的水晶花瓶里,便拿了一颗,宣称那是自己承诺的信物,然后开口要吃的。她的归来将旅行经历带回家中,但那里的物件并没有简单地让她恢复成从前的自己——补过的外套和保存完好的糖果,标示出一个如今可以由她亲自审视的家。
在围绕她身份展开的对峙中,贝拉感谢布莱登赋予她生命,同时指出,他没有承受生育的身体代价。她感谢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将她从父亲身边解脱出来,并把她赶出自己的家;也感谢戈德温修复她的身体,给她一个并非牢笼的家。她选择与戈德温留在一起,并将阿奇博尔德描述为自己的伴侣——他与她分享爱意,同时让她每天都能自由工作。她最后的决定,并不是重新找回别人声称她曾经是的那个女人,而是对自己如今想要的人生作出的判断。
贝拉的经历通过一系列无法拼合成单一、毫无矛盾的生平记录呈现出来——医生讲述她故意溺水以及通过实验创造新生命的经过;她自己则不确定地寻找记忆;此外还有医疗报告、律师充满敌意的臆说,以及记录她结婚和后来入学的文件。这些出入使身份成为身体经历与当下选择共同构成的问题。贝拉仍与那个名叫维多利亚·哈特斯利的女人有所关联,但她无法记起那段过去,并不意味着她失去了判断那些援引这段过去之人的能力。她最重要的成就,是让未来而不是找回的名字,成为她身份的立足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