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越南再教育营囚禁
同情者战后越南再教育营囚禁将政治失败转变为强制性的日常处境——战败政权的前士兵、安全官员和文职官员被围困在外营,而叙述者作为特殊个案与他们分开,遭到隔离。营地的区划使囚禁在地理空间中清晰可见,但叙述者在牢房中度过的一年,也使囚禁成为一场围绕其记忆、供述和最终再教育的斗争。
营地结构与隔离
营地分为看守所在的内区和囚犯所在的外区,两区由铁丝网隔开。看守的警戒线内有厨房、食堂、军械库、厕所、仓库,以及供叙述者这类特殊个案使用的单人牢房。越过这道屏障,囚犯住在营房里;他们的围栏之外,是由塔楼上的看守用望远镜监视的荒芜平原。营地的布局让叙述者受到的特殊对待有了具体的空间位置——他不仅与普通社会隔绝,也与其他被拘押者分开关押。
这种隔离并不意味着囚犯无法与家人接触,但探访既少又困难。其中一道营门旁有一座亭子,供家人会面;妻子和孩子一年或许只能见丈夫和父亲几次。即使从最近的城市前往营地,也要乘火车、公共汽车,再换摩托车。囚犯为了活下去,学会压抑自己的情绪;但亲人见到他们时会哭泣,显露出组织营地生活的这道屏障所带来的人道代价。
叙述者受到的限制更甚。伏击事件发生后的一年里,他一直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红砖隔离牢房中,每天只获准离开一小时锻炼。每周的谈话中,他和再教育营指挥官讨论叙述者供述的进展——再教育营指挥官批评他的文字,而叙述者则被要求批评自己。狭窄的牢房和定时锻炼限制了他接触光线和空间的机会;即使走出黑暗,他也会眨眼不止,感到迷失。由此,他的囚禁不仅由墙壁和围栏衡量,也由他得以看见、行动和说话的受控时段衡量。
以供述换取释放
再教育营指挥官将叙述者受到的隔离说成一种特权,而非囚禁。普通囚犯每周参加政治讲座,但政委免去了叙述者这些基础课程,使他除了写作和反思外不必承担任何指定任务。再教育营指挥官称他是客人,尽管叙述者已在牢房里待了一年,每天只能离开一小时锻炼。这一区别不只是委婉说法——政委看不见的权威决定了叙述者受到的特殊对待,而再教育营指挥官负责监督日常过程并报告他的进展。
这一过程使供述既成为取得进展的条件,也成为持续检验服从程度的考验。再教育营指挥官用蓝铅笔阅读叙述者的陈述,标出其中的错误和离题之处,并敦促他修改。每周会面时,对稿件的批评与对叙述者自我批评的要求并行。最终稿只是众多草稿中的一份;再教育营指挥官审阅时,旁边堆着此前写下的二百九十四页。他认为这份陈述不合格,因为叙述者不肯像其他被拘押者那样,作出政治上可以接受的承认——他们曾是傀儡士兵、帝国主义走狗、被洗脑的傀儡、被殖民的买办,或背信弃义的爪牙。叙述者拒绝提供审查者想要的内容,使原本应当结束隔离的供述反而延长了隔离。
再教育营指挥官对营地的辩护使这一矛盾更加突出。他以自己多年来在老挝从事地下工作的经历为依据,将囚犯的处境与被上镣铐、遭殴打或关在地下箱子里相比,认为前者更好。他提到阳光、新鲜空气、耕作和建造家园的机会,同时将周围乡野描述为遭美国盟友毒害、又被未爆弹药炸得伤痕累累的荒地。叙述者并不否认那里的破坏,却坚持自己有权如实讲述所做过的事。在这番交锋中,囚禁借由与更严重暴力的比较得到辩护;与此同时,叙述者所谓享有特权的写作机会,仍被强制手段和再度受罚的威胁所包围。
审查与记忆复归
叙述者的隔离最终并未以释放告终,而是让位于一场强制审查,使记忆本身成为审讯对象。在数百盏灯泡的强光下,有人盘问他忘记了什么;追问令他回到一间屋子。外国人来访时,警察称那里是电影院;外国人不在时,他们则用它审讯。他复原的叙述指出了在场者——克劳德、肥胖少校、三名警察,以及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她因携带一份警察名单被捕,名单上包括叙述者的名字;这份名单是他转交给曼的。审讯迫使他承认的不仅是自己知道的事,还有亲眼目睹的事。
叙述者记得,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被赤身绑在桌上,遭警察强暴。他曾要求单独和她待一会儿,但肥胖少校说他无能为力,因为南越将军要立刻拿到名单。叙述者没有参与侵犯;他只是旁观,手里拿着一瓶汽水,汽水在他手中渐渐变温。事后,警察把水泼在女人和桌子上,拖洗地板,并把瓶子塞进她体内,以此作出侮辱性的嘲弄。这段回忆使他的沉默与不作为也成为供述的一部分——他的陈述并未通过区分目击者和施暴者来抹去暴行。那间屋子时而被说成娱乐场所,时而又是审讯室,这种交替身份也揭示了程序语言如何掩盖其中发生的事情。
审查结束后,医生把他送回原来的牢房;牢房如今没有上锁,他身上也没有镣铐。尽管按规定他可以自由离开,他却留在牢房的角落里,有时还得由娃娃脸看守哄劝才肯出来。结膜炎使阳光变得刺眼;他长时间睡觉,其余时候则保持沉默。再教育营指挥官问起他的状况时,他反复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医生提议让他回到熟悉的写作中去,尽管他怀疑叙述者还能否写出任何东西。他把厚厚一叠供述稿交给叙述者,叙述者谨慎地舒展开双臂,接过稿纸。那份曾延长他隔离的文稿,由此成了第一个被提出的康复方式——缓慢地重新拼合一个被囚禁、审讯和记忆中的共犯行为撕裂的自我。
受审查的身体
最后的审查揭示了营地的控制如何从空间和写作延伸到感官。无名叙述者被绑在床垫上,戴上头罩、堵住嘴、塞住耳朵、封住鼻孔并蒙上眼睛;束缚解除后,数百盏按网格排列的灯泡照亮了一间白色房间,房间约三米宽、五米长。一名看守命令他不许睡觉,而戴着面具、身穿医务服的人物同时把他当作囚犯、学生和病人盘问。审讯被转化为检查,给机构权力披上临床外衣,却没有削弱其强制力——他疲惫不堪的身体被迫给出关于自我的答案,而营地早已着手重塑这个自我。
此后,牢房仍是他康复的场所,但门虽已解锁、镣铐也已除去,却未能立即使他恢复正常行动。他因结膜炎而避开阳光,眼睛对光敏感;他要么睡觉,要么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有时还得由看守哄劝才肯出来。医生再次提起供述稿,暗示写作或许有助于重组被审查撕裂的部分;但同一份手稿也曾使他遭到隔离和审查。因此,囚禁既不是随着简单释放而告终,也无法明确区分惩罚与治疗——被提出作为康复手段的方式,与要求他陈述一切的机构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