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的杀人罪疚

同情者

无名叙述者杀害留美记者桑尼后的罪疚,并非一时反应,不会在他行凶之后便逐渐消退。枪击后的几分钟里,这份罪疚始终萦绕着他;第二天早晨,尽管他试图与拉娜恢复亲密生活,罪疚仍再次浮现;此后,他启程离开美国时,也依然受它纠缠。叙述将罪疚落实为身体反应与一连串具体举动——恶心、刻意调整呼吸、逐件穿戴伪装,以及令人煎熬地确认留美记者桑尼是否还活着。无名叙述者如约完成了杀戮,但无论这项任务本身,还是它看似不可避免的必要性,都无法让他觉得此事已经了结。

杀戮及其直接后果

无名叙述者开了好几枪之后,站在留美记者桑尼身旁。留美记者桑尼脸朝下倒在地上,鼻子摔断了;鲜血从他头部的伤口流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掌心被打穿了一个洞。这些细节吸引着无名叙述者的注意力,他的身体却在抗拒——他吞下的淀粉在胃里化开,他竭力不让胃里的液体吐出来。他想起在家等着留美记者桑尼打电话的索菲娅·森。那个没有打来的电话,成了一段关系被切断的意象;留美记者桑尼已经越过一道鸿沟,再也没有电话能够跨过它传回来。

他记忆中母亲的声音打断了眼前的场景,问他会不会比身边的人更好。这个问题没有带来安慰,也没有作出裁决。相反,它让这场杀戮面对着一个无名叙述者无法轻易置之不理的道德标准。他试着缓缓吸气、呼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想起邦曾向他保证,他做的是不得不做的事。这番宽慰帮他继续行动,但他必须如此费力地唤起它,说明服从命令并没有消除他的责任。

无名叙述者离开前改变了自己的外表。他脱下防风夹克和短袖衫,换上蓝色马球衫;又脱掉牛仔裤和帆布鞋,换上卡其裤和便鞋;他把夹克翻过来,露出素白的一面,再戴上金发假发、棒球帽和有色眼镜。邦设计了这套伪装,让无名叙述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白人男子,而不是一个显然在遮掩身份的人。这番变装出于实际考虑,目的是降低被认出的可能;但它也让他试图与自己的行为拉开距离这件事,有了具体的外在形式。

最后的确认

走到门口时,无名叙述者觉得自己听见留美记者桑尼呻吟了一声。他无法确定那声音是真是假,于是回到尸体旁跪下。留美记者桑尼露出的眼睛看起来空洞无神,无名叙述者以为他已经死了。邦曾警告他说,死人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这句话让他无法忽略那份不确定。无名叙述者把手指靠近那只眼睛,碰了碰。留美记者桑尼眨了眨眼。

因此,无名叙述者最后一枪从一英尺外射入留美记者桑尼的太阳穴,并非只是完成一场处决时又采取的一个行动。这一枪之前,他直接试探了留美记者桑尼是否还有反应;随后,为了结束这份不确定,他采取行动确保留美记者桑尼死亡。无名叙述者用了三分多钟才完成杀戮。他离开时,试着摆出邦建议的总统般的自信;可他一走到车旁,那份镇定便立刻瓦解——他跪在车轮拱罩旁,朝阴沟呕吐。他的伪装让他得以离开那栋楼,却无法阻止身体显露他所做之事带来的反应。

必要性、共谋与逃离

第二天早晨,邦把这场杀戮视为不得不做的事,并劝无名叙述者喝苏格兰威士忌。他说重返战场是最好的疗法,但无名叙述者的经历与这种保证相矛盾——即便他与拉娜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也没能忘记留美记者桑尼。尽管他重新与拉娜发展亲密关系,心里仍不得安宁;因此,私人亲密关系无法简单取代或抹去暴力的记忆。

南越将军相信无名叙述者会在约定的日期完成杀戮,并在前一周就给了他机票。无名叙述者在南越将军的办公室里张口时,南越将军便在他开口前制止了他。这一幕表明,这项行动处于一连串期望与命令之中;但无名叙述者的沉默并不意味着内心平静。后来,他用密码给曼写信,承认自己违抗了曼的命令,并解释说他正与邦一同返回,去救邦的命。他还没有任何计划。两者形成了重要对照——无名叙述者通过杀死留美记者桑尼履行了一项义务,而他接下来承担的责任,是设法营救邦。

谋杀发生两天后,无名叙述者与邦、饱经风霜的上尉和冷漠寡言的中尉一同离开。在他们启程之前,还没有人注意到留美记者桑尼失踪了,索菲娅·森或许是例外。在飞机上,无名叙述者神情恍惚、浑身不适;他描述留美记者桑尼和肥胖少校就在自己身旁。这个意象属于他对旅程的叙述,使死亡成为启程本身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已经结束、可以安然抛在身后的事件。无名叙述者一边想着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平凡自由与舒适,一边看着美国逐渐远去;而这场杀戮仍是他离去时必须承担的直接代价。

回忆与更广泛的重担

书中把无名叙述者对杀戮的反应,放在一个更广泛的模式中呈现——强迫、旁观,以及受到牵连而无法尽责。后来遭到审讯时,他回想起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在被称作“电影院”的房间里遭受酷刑和性侵。他当时与克劳德一同旁观,肥胖少校和三名警察也在场。这段记忆带着具体细节重现,包括施暴者留在那名女子体内的汽水瓶;无名叙述者称自己的回忆黏滞难去。这件事与刺杀留美记者桑尼不同——无名叙述者是那名女情报员遭受侵害的目击者,而不是施害者。然而,被迫重新面对自己所见的一切,使书中的关注从杀人的罪疚扩展到目睹暴力、却仍身处于纵容暴力的机制之中的重担。

无名叙述者的叙述形式拒绝给出干净利落的道德结论。邦务实的建议、南越将军的期望、无名叙述者身体上的反胃,以及他记忆中母亲的质问,彼此并存,谁也没有抵消其他因素。无名叙述者可以称这场杀戮是必要的,却依然无法忘记;他可以伪装着离开现场,却仍把后果带进接下来的旅程。因此,他的罪疚并未被呈现为已经完成的忏悔或赎罪,而是持续存在于一场冲突之中——他承认自己负有责任,亲手实施了暴力,却仍被要求为他人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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