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的睡眠剥夺审讯状态

同情者

叙述者的睡眠剥夺审讯状态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束缚、感官剥夺、饥饿和定时电刺激使睡眠本身成为酷刑的对象。这场折磨也迫使叙述者重新面对那些已经遗忘或无法直视的记忆,尤其是他在一名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遭受性侵时身处现场的经历。其手段暴露了俘虏者程序中的一个核心矛盾——他们称这项实验旨在使他认识自己,却让他在刻意摧毁其理解和言说能力的环境中保持清醒、无力反抗。

囚禁与感官袭击

守卫把叙述者带出牢房,塞住他的嘴,蒙住他的眼睛,将他带到不到百步远的一间屋子。在那里,他们剥光他的衣服,把他四肢张开绑在床垫上——此前他在木板上睡了一年,这番变化令人震惊。他的手脚被泡沫包裹;耳塞和厚重的耳罩隔绝声音;一顶柔软的头罩罩住他的脑袋。床垫与木板之间的反差并未持续带来安慰——独自困在黑暗中后,他在头罩下汗流浃背,惊慌地挣扎,却无法判断是否有人正在监视自己。口中的塞物和守卫对他感官的控制,使他甚至无法呼救,也无法弄清时间已经过去多久。

保持清醒的机制

随着饥饿和孤立感加深,叙述者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只脚上——每当他快要睡着,它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推搡他。它抵着他的大腿、臀部、肩膀和额头,把寻常的身体接触变成衡量时间流逝的唯一可靠尺度。偶尔有人掀起他的头罩、松开他嘴里的塞物,给他水喝,但他只能说上一两个字,就又被迫噤声。他开始把那只脚想象成法官、守卫和刽子手——他绝望地向它求告,继而把思绪引向一场沉思——脚如何载着人类走遍世界,却始终遭人忽视。这番诉说荒诞滑稽,却无法减轻折磨;它显示,睡眠剥夺如何将思绪引向仅存的那一点感受。

饥饿让他想起早年与母亲相处的一幕——她过去总给他四分之三份饭,自己只留四分之一。两人都坚持说自己不饿,直到母亲的爱占了上风,他吃下她那一份,连同食物一起咽下了爱与愤怒。这段记忆又让他想起曼在学习小组里讲过的一课——同情本身无法让富人分享财富,也无法让有权势者放弃权力;革命追求的是阶级和集体层面的变革,并不保证个人获得自由。在审讯室里,这一区别变得痛苦而真切。叙述者曾探求历史及其规律,如今却害怕囚禁会成为自己的命运;这种旨在迫使他面对自己的强制清醒,也威胁着要摧毁他。

头罩和塞口物终于被取下时,叙述者没有得到解脱,映入眼帘的反而是白色审讯室里排列的灯泡;这间屋子大约三米乘五米。医生解释说,这项实验旨在帮助病人把自己视作另一个人,从而观察自己的心智。实验装置把苏联提供的血清——据称能迫使人说出真话——与一部经改装的美国军用野战电话组合起来;改装后,摇柄不会再发出造成疼痛的电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从电话包接到叙述者脚趾上的电线;秒针每次经过十二点,腕表就会触发一道短促的电火花。医生坚称这不是酷刑,电刺激的强度也只够让病人保持清醒。腕表为剥夺睡眠安排出机械节奏,把时间从抽象概念变成反复到来的电击,也使俘虏者口中所谓的自我认识实验,与强制控制密不可分。

失落记忆及其重现

强制保持清醒最终开启了叙述者埋藏起来的记忆——一场审讯发生在一间屋子里。警察在外国人来访时称它为电影院,其他时候却用来审讯。叙述者当时与克劳德和肥胖少校在场;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被带了进来,她赤身裸体、遭人束缚,先前因携带一份警察名单被抓,而她曾试图把名单吞下。叙述者认出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也知道她是曼的信使,但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在眼下的审讯中,有关屋子和在场人员的问题使那一幕一片片重现,把他记忆中先前的空白变成他曾亲眼目睹此事的证据。

叙述者回忆自己曾抗议这种对待不对,还向肥胖少校请求单独与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相处一会儿。少校奉南越将军之命查明她如何得知那些姓名,却没有出手阻止;克劳德也以顾问身份留在现场。三名警察轮流强奸她,叙述者则在一旁观看。他们轮流施暴时,叙述者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被挡住,直到年纪最大的警察让她的脸露在外面;她朝他凝望,尽管她的痛苦似乎使他在她眼中隐形。他手里的汽水渐渐变温;他既没有喝,也没有制止这场侵犯。他记忆中的抗议与他的不作为因此并列存在,却不能把他的在场说成营救。

事后,警察把汽水倒进一只瓶子,将瓶子插入遭南越警察侵害的女情报员体内,把这一行为当成玩笑。随后他们把水泼在她和桌子上,拖洗地板,然后留下沉默不动的她。克劳德撇清自己与使用那只瓶子的关系,说他没有教警察那种做法;然而,他此前在场并担任顾问,依旧是这段经历的一部分。叙述者复原的记忆包括那只瓶子、清理现场的举动、温热的汽水,以及那些男人漫不经心的行径——这些细节使这场暴力难以被简化成一份抽象的审讯报告。在后来的盘问中,记忆起初并非以连贯的供述形式回来,而是由物件、问题和回答层层累积,揭露警察的残暴,也暴露叙述者作为目击者所处的两难境地。

录下的尖叫与时间崩塌

审讯继续进行,审讯者播放了一段婴儿尖叫的录音。起初,叙述者觉得那声音代表屋内正在发生的苦难;声音停下时,他才认出那是录音带,但这一认识并未带来宽慰。接下来的咔哒声让他的身体绷紧,准备再次承受尖叫;与此同时,脚趾上定时传来的电火花,以及始终不灭的灯光,也让他的感官持续受到折磨。钟表上的时间变成循环——时间仿佛录音带一般重复,录音则使俘虏者声称能够控制清醒状态,听起来也像是在声称能够控制历史本身。叙述者请求他们安静,标志着他最渴望之物的变化——他寻求的慰藉已不再只有睡眠。

反复响起的尖叫也把叙述者带进了关于自己诞生的回忆。他猜想自己还是婴儿时是否也尖叫过,向叙述者的母亲请求宽恕,随后又把自己的受孕想象成叙述者的父亲侵入她的身体。这一连串思绪把录音中婴儿的无助与叙述者自身的起源及分裂的血脉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录音说成他对婴儿时期的真实记忆。在被迫保持清醒的状态下,回忆与臆想汇聚一处——审讯既没有造就一个平静、疏离的自我观察者,也没有带来简单而有条理的供述,而是使他的意识在当下的感受、埋藏的经历,以及那个尚无答案的问题——他究竟是谁——之间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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