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的分裂身份
同情者无名叙述者的分裂身份不仅是彼此冲突的忠诚之间的私人冲突,更是他理解自我、国家以及一场革命的途径;这场革命把独立与自由的承诺变成了剥夺他人同样权利的借口。他的叙述在最后一段抵达一种来之不易的认识——他无法选择一个自我而舍弃另一个;周遭的矛盾也不能靠假装它不存在而弥合。
身份与承袭的分裂
无名叙述者说,自己选择过两种生活,也做过一个有两种心思的人,但他坚称,选择只能部分解释自身的分裂。人们曾称他为私生子,这种评判意味着他的身份既是被强加的,也是亲身经历的。这个词承载着私人的创伤,但其意义也向外延伸——他认为,越南本身也遭到污名化与瓜分,人民一再被迫生活在并非自己选择的分裂之中。 他的叙述将这些分裂与接连而来的政治格局联系起来。法国人把国家分成北部、中部和南部;后来,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两种对立势力又强加了另一重分裂,使国家成为冷战中的敌对双方。无名叙述者将这段历史与自己的出生相提并论——他降生于一个不肯接纳真实的他的世界,这个世界却一再逼他在自身的两面之间作出选择。对他而言,这种类比并非装饰——个人与国家都被那些自称有权定义他们的势力视为问题,遭到拆分和归类。 这种压力使他不可能选择自身的一半而排斥另一半。无名叙述者将这种要求视为虚假的选择——选择一边,就意味着否定那个必须作出选择的自我中的一部分。因此,他的分裂身份并非简单的优柔寡断,而是对强加于他的条件的拒绝,尽管他也承认自己一直生活在这些条件之中,有时还选择了双重生活。
再教育危机
在最后审查期间,这种分裂变得尖锐起来。关于什么最珍贵的问题被反复提出,直到无名叙述者崩溃,说自己希望死去。他在绝望中得出了个人答案,但这一幕随即使任何对答案含义的简单解读变得不确定。再教育营指挥官离开后,曼——叙述者认出他是自己的朋友——走近他,把一把托卡列夫手枪放进他手里,请他开枪。无名叙述者无法独自握稳手枪,曼只得把他的手指合拢在枪柄上。这番举动使分裂的自我化为身体上的现实,并产生切实后果——叙述者被要求用一只无法独自控制的手采取行动,而两人的关系既将他们紧紧相连,又在他们之间置入一件武器。 此刻,叙述者觉得自己既是男人身体里的孩子,也是孩子身体里的男人。这一意象将他对生来便处于分裂之中的感受、与神父父亲之间痛苦的过往,以及国家遭受强加瓜分的历史,汇聚为一种认识——自我无法被简化成一个答案。审查并未带来彻底的和解。相反,叙述者是通过这一幕中的矛盾获得理解的——朋友看似提出让他去死,同时也是在表达关切;要求叙述者采取行动,也与再教育营指挥官决定他会遭遇什么的权力纠缠在一起。 完成再教育的答案是“什么也没有”。无名叙述者后来称这一个词完成了自己的教育,但这种领悟并未使他的处境变得可以忍受,也没有让他重新融入社会。他虽从再教育中毕业,却在革命秩序里无处容身;他也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与他相似的人在那里都无法得到代表。因此,肉体痛苦的终结带来的是另一种知识——痛苦会过去,但被排斥的自觉仍然留存。
曼与兄弟情谊的印记
曼对叙述者的分裂身份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的情谊经受住了伤害、政治冲突与分离。在审查室里,叙述者看见了多年未曾如此近距离端详的朋友那张毁容的脸。那张脸已经改变,但泪水和曼的声音让叙述者认出了少年时代的兄弟。他的记忆留存着朋友从前的面容;眼前这一幕则迫使这段记忆与面前受损的身体相遇。 一道红色伤疤使他们共同的过往清晰可见,那是兄弟情谊的印记。叙述者和曼彼此展示双手,那道伤疤历经他们所承受的一切,仍留在他们身上。这道共同的印记并未抹去他们各自的苦难,也未能让过去复原。它证明了某种延续——叙述者内心的分裂并未切断他与朋友之间的联系,而这位朋友也因所发生的一切而发生了改变。 无名叙述者离开之前,曼把他们那只破旧的背包和他们共同拥有的《亚洲共产主义与东方毁灭模式》交给他。书的装订已经散开,只靠一根橡皮筋束在一起;尽管如此,曼还是把书塞进背包,解释说,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需要给另一人传信,这本书便能派上用场。这个物件既已损坏,又被保存下来,正如它所伴随的那段关系。它的实用功能使他们的情谊延伸到眼前这间审查室之外,而这件共同拥有的物品承载着一段谁也无法轻易抛下的历史。
在矛盾中生活
叙述者最后的政治领悟,围绕着两种几乎一模一样的独立与自由表述展开。一种是革命口号的官方含义,鼓舞人心;另一种则是无名叙述者所理解的、被彻底颠倒的同一承诺。一场以这些理想之名奋斗的革命,剥夺了败者本应享有的自由,令这些理想变得一文不值。他认为,这种颠倒并非罕见的失败,而是一种模式——昔日革命者可能成为帝国主义者和占领者,一场运动也可能学会滥用曾经激励它的理想。 这种认识并未使叙述者摆脱双重性。他说自己既是自己,也是自己;作为一个有两种心思的人,他能将彼此对立的含义并置,从而领会其中的荒诞。周围的人一再想把他拆分成某一种单一的存在;曼是个例外。他们的红色伤疤和背包的交接,确认了一种能够延续的联系,而且无需两人否认使他们分裂的一切。 无名叙述者仍然必须乘船离开越南。他的离去并非出于渴望逃亡,也不被描写成解决分裂的办法——他之所以必须离开,是因为革命社会没有他的位置。因此,在他的故事这一部分结尾,分裂身份既未痊愈,也未被克服。它成了一种观察方式,让他看清个人身份与国家历史如何反复提出同一种强迫人给出单一答案的要求,也让他看清,承认矛盾或许比接受外界强加的答案更为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