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权体制下的经济增长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繁荣与贫困的根源威权体制下的经济增长,是在攫取性政治制度下实现的经济扩张——这种路径可以在政治权力仍然集中的情况下带来快速增长,但本书认为,它无法无限期地维持发展。眼前的成功——追赶、投资和采用现有技术——本身并不会带来有保障的产权、创造性破坏或政治多元主义。这一概念质疑了这样一种希望——良好的经济建议或日益增长的繁荣,会自动改变统治者的激励,或改变制约他们的制度。
定义与政治激励
这一论点首先区分了知识匮乏与权力和分配方面的冲突。在加纳,夸梅·恩克鲁玛领导下的政府推行由国家主导的工业项目,其中包括一家鞋厂——生产链先将生皮运往北方五百多英里外的制革厂,再把皮革运回约两百英里外的库马西工厂,之后鞋子还要再运两百英里左右,才能到达阿克拉周边的主要市场。项目选址不当并非单纯源于缺乏知识——包括托尼·基利克和阿瑟·刘易斯在内的顾问都知道这些政策并不妥当。相反,这一叙述将这些选择与恩克鲁玛建立政治支持、维持非民主政权的需要联系起来。这里的教训不是政策知识无关紧要,而是统治者的激励和制度约束有助于决定他们会采取哪些政策。
同样的区分也构成本书对威权体制下经济增长的分析框架。经济扩张可能与政治权力集中并存,甚至可能正因无需精英交出权力而具有吸引力。然而,增长和繁荣并不等同于机会或权力的包容性分配。约瑟夫·蒙博托在刚果的统治鲜明地体现了这种反差——民众陷于贫困之时,独裁者及其亲信却积累了财富。本书认为,即使国家繁荣程度更高,也未必符合统治者的利益,因为实现繁荣所需的制度若同时重新分配收入和权力,最终使他处境更差,繁荣便可能不利于他。因此,理解经济政策不能只问哪些选择能提高总产出;谁受益、谁受损、谁控制国家,同样重要。
追赶型增长如何运作
本书对当代中国的分析既承认经济发生了重大变化,也指出政治控制施加的限制。与毛泽东时期相比,中国的经济制度变得更具包容性;丰富而廉价的劳动力、进入外国市场的机会、资本和技术,以及逐步摆脱攫取性最强的经济安排,都促进了增长。许多企业家获得了一定保障,通常是通过与地方干部和党内精英建立关系;许多国有企业则追求利润并参与国际竞争。这些变化构成中国数十年来惊人增长的基础,但并不意味着其政治制度也发生了转变。
本书指出,中国的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快速投资和采用现有技术,而非创造性破坏。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由创造性破坏推动的创新会挑战现有企业、技能和政治利益;党对经济制度的影响可能限制这一过程。产权保障仍不完善——包括戴国芳在内的一些企业家曾遭到征收,劳动力流动也受到严格管制。自由出售自身劳动力的权利同样受到限制。一项商业投资可能依赖地方党干部的支持,或更关键地依赖北京方面的支持;得到此类支持的企业可以获得优惠合同、驱离他人所占土地并逃避规则,而阻碍其计划的人则可能受到惩罚。企业与党之间的联系可能使双方都获利,但也使经济机会暴露于政治权力的影响之下。
这种控制还延伸到个别企业之外。党对媒体的影响范围包括互联网,手段有审查、监视以及有选择地屏蔽新闻。本书将这种政治控制视为增长所处制度环境的一部分——经济与政治权力集中时,国家可以调配资源、推动投资,但独立创新和公开争论政策的条件仍受到限制。与苏联在二十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的增长相比,中国的增长更加多元;苏联当时的增长严重依赖中央对资源的分配,尤其投向军备和重工业。然而,这两个案例都说明,追赶型增长可以在不具备真正包容性制度所带来的创造性破坏的情况下支撑经济增长。
局限与可能的结局
追赶型增长可以持续一段时间,因为远未达到技术前沿的经济体能够采用现有方法并扩大投资。因此,中国出口低端制成品、使用进口技术并继续追赶,可能会在一段时期内支撑增长。但本书认为,随着中国接近中等收入水平,这一过程很可能逐渐失去动力。如果没有使更具包容性的制度得以发展的政治改革,经济增长就会继续受到限制——有助于引导投资的权力集中,也可能限制持续发展所需的竞争与创新。
本书并未将结局视为必然。如果中国在攫取式增长达到极限之前转向包容性政治制度,其发展轨迹就可能改变。较不乐观的可能性是,中国共产党和日益强大的经济精英继续牢牢掌握权力;在这种情况下,以追赶为基础的增长将放缓,而创造性破坏和真正具有变革意义的创新不会出现。这一论点既反对自满,也反对武断断言——增长可以持续一段时间,但无论增长能否延续,还是制度最终能否转型,都没有保证。
这一分析也否定了现代化理论关于繁荣必然带来民主的预期。历史记录中不乏富裕且工业化的社会采用压制性或攫取性制度的案例。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德国和日本将繁荣与教育同压制性制度结合在一起,分别出现了纳粹党崛起和军国主义政权。阿根廷曾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教育水平在拉丁美洲也格外高,却屡次发生政变,出现过行事如同掠夺性独裁者的领导人;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其政府仍可能征收财富。这些比较对一种假设提出质疑——经济发展本身会改变精英的政治利益,或带来多元主义。
政策影响
威权体制下的经济增长具有政治和经济两方面的吸引力。它可以被呈现为华盛顿共识的替代方案;后者强调市场和贸易自由化,以及某些形式的制度改革。然而,对于掌管攫取性制度的统治者来说,这种增长模式的特殊吸引力在于,他们可以在维持甚至强化自身权力的同时追求增长。因此,即使它无法提供持久实现共同繁荣的路径,这种模式对精英仍然具有吸引力。
本书告诫,不要将威权体制下的经济增长当作拉丁美洲、亚洲或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范本。在具备一定国家中央集权程度的社会中,这种增长或许可行;在一些国家,包括柬埔寨、越南、布隆迪、埃塞俄比亚和卢旺达,它也可能看似最有可能的道路。但本书将这种扩张视为有限而非可持续——攫取性政治制度下的增长,并不会可靠地带来包容性经济制度、创造性破坏或民主。本书的批评也并未承诺存在轻而易举的替代方案。政策效果取决于既有制度,攫取性安排也可能以新的形式自我延续。因此,认识到这些制约,比假定技术建议、简单的激励方案或一段快速增长时期能够单独创造繁荣,更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