攫取性制度的恶性循环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繁荣与贫困的根源

攫取性制度的恶性循环,描述了集中权力与机会的政治和经济安排如何随时间推移而相互强化。现状的受益者会变得富有,并组织起来捍卫现状;他们的政治影响力有助于维护经济特权,而这些特权又维系着他们的权力。其结果不仅是贫困持续存在,更形成了一套持久的激励结构,可能阻碍改革、限制广泛参与,并使经济增长难以维持。这种循环势头强劲,却并非绝对不可打破——本书对制度变迁的阐述,着眼于历史性冲击与既有差异及偶然发生的政治冲突如何相互作用。

循环如何自我维系

攫取性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相互配合。政治安排限制了哪些人能够影响决策;经济安排则以有利于既有权势关系中人的方式分配资源与机会。两者共同构成反馈循环——经济特权提供捍卫政治支配地位的手段,而政治支配地位又有助于维持特权赖以产生的经济规则。由于现状的受益者往往富有且组织严密,他们能够有效抵制威胁其经济地位或政治权威的变革。

捍卫现有安排未必源于无知。加纳独立后的工业项目表明,在经济上不合理的政策也可能服务于政治目的。一家鞋厂将生产地点设在全国各地,彼此相隔遥远;一家芒果罐头厂则建在芒果无法生长的地方,而且其设计产量超过了世界市场需求。夸梅·恩克鲁玛政府拥有知情的顾问,包括托尼·基利克和阿瑟·刘易斯;本书指出,这些政策之所以持续,是因为它们帮助夸梅·恩克鲁玛换取政治支持并维持非民主政权。科菲·布西亚的遭遇更清楚地显示了这些限制——他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签署了一项包含大幅货币贬值的协议后,不满情绪和阿克拉的骚乱最终导致他被军方推翻。军方由阿昌庞领导,随后取消了货币贬值。依照这一解读,仅有正确的建议,并不足以克服领导人所面临的政治激励与风险。

权力、冲突与增长的局限

这一循环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攫取性制度可能带来一定增长,却无法使增长持久。精英可能希望经济扩张,因为可供攫取的财富会因此增加。但创新会带来创造性破坏——新企业、新产业、新技术与新技能会动摇既有经济优势,也可能扰乱确立已久的政治关系。担心失去权力或特权的精英,因而有理由抵制实现持续增长所必需的变革。利益的集中也使政治权力成为激烈争夺的对象,造成冲突与动荡的压力。

约瑟夫·蒙博托治下的刚果,鲜明地展现了国家可能实现的繁荣与统治者利益之间的差异。随着民众日益贫困,约瑟夫·蒙博托及其周围被称为“肥猪”的精英却积累了巨额财富。约瑟夫·蒙博托在恩加达利特建造了一座宫殿,配有能够容纳协和式客机的机场;他常租用该机前往欧洲,还购买了城堡,并在布鲁塞尔拥有房产。人们或许会认为,一位能够从更繁荣的国家攫取财富的统治者,会倾向于推行提高国民收入的政策。然而,有利于经济进步的制度可能以不利于掠夺性统治者及其他政治精英的方式重新分配收入与权力。因此,整体繁荣未必符合掌权者的私人利益。

本书还将攫取与围绕国家控制权的不稳定斗争联系起来。由于制度能够给统治精英带来巨大利益,其对手便有强烈动机取而代之。因此,内斗与政治动荡并非只是外部偶发事件;在掌权可带来特别丰厚回报的制度中,它们可能是制度内在逻辑的结果。玛雅城邦的历史被描述为一个鲜明例证——在玛雅古典时期相对繁荣之后,冲突与动荡促成了政治集权的逆转,在某些情况下还导致法律与秩序瓦解。因此,攫取性制度的恶性循环既可能表现为精英维持权力,也可能表现为争夺权力的破坏性斗争。

延续数代的制度

这一循环之所以持续,部分是因为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相互支撑;但本书并未将制度延续视为必然,也没有把历史视为预先注定。制度安排是在冲突中形成的,其影响会随时间累积。社会之间的细微差异可能通过制度漂移产生——原本相似的社群在历史偶然进程中,逐渐形成不同的规则与权力分配。这些差异可能一直微小、消失,或再次出现;当关键节点打破既有权力平衡时,它们尤其可能产生重大影响。

黑死病表明,同一场重大冲击可能强化不同的制度走向。在西欧,农民拥有相对更大的权力与自主性,黑死病有助于削弱封建安排。在东欧,领主组织得更严密,而农民和城镇势力较弱,这场危机则促成了第二次农奴制。因此,同一个关键节点可能在一种环境中开辟通向更具包容性的制度道路,在另一种环境中却加深攫取。结果不仅取决于冲击本身,也取决于冲击所遭遇的制度环境与权力平衡。

一六〇〇年后的大西洋贸易开辟提供了另一组比较。在英格兰,王室对海外贸易的垄断能力不及西班牙和法国的君主政体。贸易与殖民因而造就了一批规模可观的富裕商人,他们与王室的联系较少,反对王室管制并推动制度变革。在西班牙和法国,君主政体及其盟友攫取了更多机会。由此形成的差异,助推了此后围绕政治权威展开的斗争——英格兰商人在英国内战和光荣革命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西班牙和法国反对专制主义的基础较弱。经济机遇并非在各地都带来相同的制度后果;先前的制度安排决定了谁能从中获益,以及谁能在政治上利用这些收益。

逆转与契机

关键节点并不保证改革。去殖民化为许多前殖民地的政治变革创造了契机,但在不少情况下,包括撒哈拉以南非洲的许多地区,新政府复制或强化了与殖民统治相关的攫取。殖民结构使许多国家的产权缺乏保障、效率低下,国家则带有强烈的专制倾向,却缺乏在其领土范围内有效行使权威的能力。因此,独立可能只是转移了控制权,并未扩大政治权力的参与范围,也未建立鼓励投资和经济进步的制度。统治者虽已更迭,但支撑攫取的激励和制度结构依旧存在,恶性循环因而延续。

这种模式也可能逆转一条原本似乎更具包容性的道路。威尼斯共和国在中世纪时期曾朝着包容性政治和经济制度迈出重要步伐,但最终由狭窄的精英群体垄断政治权力与经济机会。这与一六八八年光荣革命后英格兰巩固更具多元性的制度形成对照。早期的进步或看似既定的发展道路,都不能确保最终走向何方——政治联盟及其应对挑战的方式,可能使制度转向更广泛的包容,也可能使攫取再度强化。

延续并非命中注定

历史分化的持续影响,体现了这一循环的深远作用。早期冲突与关键节点形成的制度安排往往会延续,尽管这种延续并不完美,因为攫取性制度与包容性制度都会产生相互强化的反馈。本书借此解释,为什么工业革命的影响在各地扩散得并不均衡,也解释了制度历史不同的国家为何对经济机遇作出不同反应。殖民统治可能进一步固化攫取,而独立后政府的决策则决定了继承而来的结构是得到维持还是遭到挑战。

然而,制度延续并不等于命运已定。本书强调,一些社会已经摆脱攫取模式,转向更具包容性的制度。这种转变源于现有制度与重大冲击、偶然发生的政治斗争相互作用,而非仅仅因为领导人获得了更好的经济建议,或变得不那么自利。因此,这一循环既是一种解释抵制的理论,也是理解变迁的框架——它说明强大的受益者为何能够阻挠改革,同时也为政治权力格局发生变化、使不同规则成为可能的时刻留出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