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
宽恕小说中的撒哈拉沙漠不只是偏远的背景——它的地形安排着旅行、劳作,以及当地社群与外国来访者之间的相遇。在阿兹纳庄园周围,沙漠既是严酷的环境,也是谋生之源,其间散布着废弃的聚居地,水源稀少,地层中蕴藏着化石。沙漠的辽阔也动摇着穿越其中的人,使他们意识到自己对身处何地、能够掌控什么的设想有其局限。
地貌与景观
塔夫内特附近,阿兹纳庄园的城堡村遗址高踞山坡,深棕色的主宅和有四百年历史的粮仓均以土筑成。自摩洛哥于1956年独立以来,这处聚居地便已废弃。附近有一处天然泉水,外籍兵团曾将它命名为鱼泉水源;当地人相信泉水与生育有关。一条河流绕着悬崖蜿蜒,台阶从房屋延伸而下,通往一处水池;据说艾特·阿塔的妇女会秘密到那里休养。泉水与水池使水成为这个以干旱为显著特征的地方的生活与传统焦点。
阿兹纳庄园周围的景观以鲜明的色彩、质感和尺度对比呈现。从城堡村遗址望去,赭黄色的山坡点缀着枣椰树,向浅色平原倾斜而下;山坡上方则耸立着浑圆、遍布巨石的山峰。植被稀疏,岩石间长着仙人掌和黄色小花。土筑的聚居地仿佛从大地本身升起,邻近的另一处城堡村遗址则紧贴同样荒凉难行的山坡。对于来访者而言,地形并非单纯的风景——此地无遮无蔽、地势险阻,使在这里建造度假住宅显得胆大而冒险。
酷热支配着这片景观中的生活节奏。日落一小时后,偏远宅邸聚会周围的气温仍超过华氏104度。黄昏时分,沙漠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尘土向悬崖和帐篷推进,一头野骆驼沿着昏暗的道路探行,橙色的光聚集在山谷入口处。这些场景将人类活动置于一片自行变幻、不受来访者计划左右的景观之中。
水、来访者与沙漠宅邸
沙漠环境让外国来访者接触当地习俗,同时也使双方的隔阂显而易见。阿兹纳庄园的人称他们为“外来访客”——富有的外乡人,人们相信他们终究会离开。他们雇用当地人手,花钱也很阔绰,但他们的习惯在当地社群看来颇为古怪。他们不能饮用当地的水,会在自家的水池里裸泳,有时还会进入鱼泉水源的水池,引起当地人对泉水的担忧。来访者的私人水池为他们提供了一处可控的替代之地,但他们使用天然水池时,也侵入了对当地人有重要意义的场所。
这座宅邸也成了聚会的舞台;沙漠远离寻常城市生活,塑造了聚会的氛围。客人们从远方赶来,期待冒险与财富;乐师登台演奏,主人则在晚餐前带头鼓掌。酷热使一些女人走向水池,而汤姆·戴打量着客人,既感到与他们的大都会世界有所联系,又觉得彼此疏远。这一段将沙漠呈现为外来者趋之若鹜的目的地,却不意味着他们真正了解此地。他们的到来带来金钱和工作机会,同时,他们的设想与习惯也显露出其来此时所处的不平等关系。
化石采掘与生存代价
对当地人而言,沙漠也是工作场所。一名警察队长提醒大卫·亨尼格,有些人可能窘迫到愿意以四十欧元卖掉一枚三叶虫,而这笔钱对他们意义重大。这笔交易揭示了能够旅行和消费的来访者,与依靠出售化石谋生的居民之间的经济差距。沙漠的地质历史成了当下的资源,但由此产生的利益并未得到平等分配。
德里斯的回忆将这份工作追溯到童年。十岁时,他便被迫带着锤子和凿子攀上峭壁,长时间劳作,从岩石中采出三叶虫。他父亲的要求把劳作变成了对服从与用处的考验。从峭壁上,他可以望见沙漠、房屋、墓地、河床和绿洲;他那时就已对自己称作家乡的地方心怀怨愤。这段叙述将化石采掘与艰苦劳作、家庭压力以及眺望地平线以外的渴望联系起来,而非将其描绘成浪漫的冒险。
季节性经济加深了这种受限感。十一月雨季到来时,游客便消失了;布拉德沃思夫妇关闭了住宅的一部分,退到有暖气的房间里,而德里斯则愈发焦躁。他开始向往巴黎,并询问罗杰·布拉德沃思有没有经由北方山脉通往法国的道路。他知道这类路线花费不菲,却希望能搭上从阿尔赫西拉斯出发的摩洛哥人所乘的车。两者的处境形成鲜明对照——来访者可以把沙漠当作季节性的避世之所,当地劳工却只能将离开视作一种困难的可能。
道路、尺度与叙事意义
前往塔法拉阿尔特村的旅程,将沙漠从有人居住的边缘地带带入辽阔而险阻的旷野。随着金合欢树越来越多,路迹也逐渐模糊,树刺散落在地面上。阿奇纳在阿拉伯语中意为“口渴者”,标示着阿尔及利亚边境附近伊斯莫尔高原的边缘。地面变得黝黑、龟裂而崎岖,车辆离开清晰可辨的道路,驶入开阔地带。土地上开凿着化石沟槽;酷热季节里,工人的工具和露营装备留在原处,天气转凉后才重新取用。装备长久无人使用,使工地看起来像是暂时空置的营地,而非遭到遗弃的地方。
高原地势开阔,却并未让旅途变得轻松。丰田汽车吃力地驶上蜿蜒的沟谷,瓶里的水也逐渐变热。从高地上,旅行者可以望见色彩浅淡的广阔沙漠;更多沟槽和工具袋则表明,即使在如此严酷的地形中,化石采掘仍在继续。随后,他们沿山脉北坡下行,前往拉加夫特和塔法拉阿尔特村等村庄。这一连串行程使景观成为旅途中的一种力量——距离、酷热、崎岖地面和稀疏的道路,决定了旅行者如何前行,又会遇见什么。
撒哈拉沙漠也放大了大卫的不确定感。他与阿卜杜拉等人同行时,偏远的边境地带使他想象危险,并回想起毛里塔尼亚石油设施附近发生暴力事件的新闻。他的恐惧显露出,他多么容易用猜疑来解读陌生地形;与此同时,这段旅程也让他置身于一群生活与工作同样受这片景观塑造的人们之间。因此,沙漠所承载的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它揭示了来访者的预期与当地居民生活、劳作的物质现实之间的鸿沟;而道路与化石沟槽则将小说对旅行、贫困和责任的探问,与土地本身紧密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