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巴黎是德里斯想象中摆脱拘束的出路，但他在那里的逗留却让逃离的希望变成了漂泊的教训。通过他的计划以及后来向伊斯梅尔的回忆，这座城市既是通往另一种生活的途径，也是由移民社区构成的网络，同时还是一个他找不到工作、无法获得归属感的地方。

想象中的逃离

十一月，雨季重临，游客也从布拉德沃思夫妇在西班牙的家中消失，德里斯开始不停地想着巴黎。家里的生活转入冬季作息，房子有一部分被封了起来，英国居民则住在有暖气的底层。与此同时，德里斯在花园里四处徘徊，愈发焦躁。他向伊斯梅尔承认，巴黎已经挤走了他脑海中的所有其他可能。

对德里斯来说，这座城市起初是一个目的地，位于他现有生活种种限制之外。他向罗杰·布拉德沃思打听通往那里的道路——穿越山脉进入法国的宽阔公路，路费昂贵，但有摩洛哥人开车从阿尔赫西拉斯出发走这条路。德里斯设想自己或许能搭上便车。英国夫妇觉得这个计划不切实际，试图劝阻他。他们的迟疑也让他看出，他们多么希望他留下，尽管他无法将这种愿望与他们提出的实际理由协调起来。家中的限制还体现在一条规定上——他不能去附近的村庄；夜里，德里斯能看见村里的灯光，而布拉德沃思夫妇自己却会去那里。因此，巴黎之所以愈发吸引他，并不只是因为它是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更因为它与被困在原地恰恰相反。

德里斯的动机与布拉德沃思夫妇对移民的理解之间存在差距，这一点颇耐人寻味。他们以自己过去旅行的经历为出发点，回忆在亚洲的旅程，以及自由穿越边境的愿望。安吉拉·布拉德沃思表达了对移民四处漂泊自由的同情。德里斯并不认同那种抽象的人性论述——对他来说，重要的是抵达巴黎而不让警察察觉。这座城市承诺的是私人的、实际的逃离，而不是一种与雇主共享的旅行观念。

旅程与初印象

最终，德里斯搭乘一户来自索维拉的人家的车抵达巴黎；他们连夜开车，直到第二天。在高速公路服务站，德里斯和那位父亲轮流开车。那位父亲在索维拉的集市为游客制作国际象棋棋盘，试图向德里斯解释法国的风俗，但德里斯没记住多少。临近佩皮尼昂时，他记得自己看见牛群站在晨雾之中，于是认定这趟旅程并不像他预想的那么艰难。最初的这份信心让抵达短暂地显出一丝可能性，而后这座城市的种种要求才逐渐变得清晰。

这段路线也让他置身于陌生的空间。在一座高速公路购物中心里，一家人走进美食广场，那里酒类公开售卖，几家自助餐厅隔着共用空间彼此相对。德里斯观察了商店、包装食品、模型消防车，以及卡车司机使用的电子按摩椅。眼前的景象在他看来，是一系列陌生的习俗与商业物品。他对周围人群的评判保留了自己与所进入社会之间的距离，尽管他依靠那里的道路和设施才得以抵达目的地。

由街区构成的城市地图

在后来对伊斯梅尔的讲述中，巴黎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充满希望的地方，而变成一连串街区和街道。德里斯住在巴黎北站附近的圣但尼郊区街，那里是一个印度人聚居区，有坦都里餐馆和莎丽店。他还记得阿布基尔街上的土耳其浴室，以及在塞巴斯托波尔大道的布雷迪电影院度过的漫长夜晚。这些细节勾勒出他日常活动的地理范围，却没有让这座城市变成他的家——他可以穿行于各个街区，但四处移动并未使他在其中获得稳固的位置。

巴黎北站后方的铁路桥清晰地呈现出一道分界。德里斯从印度人聚居的街区走到北非人聚居的街区，铁路轨道将两者分隔开来。从那里开始，他讲述了一段漫长的步行路线——经过拉沙佩尔大道、拉里布瓦西耶医院、巴贝斯，以及他买了便宜衬衫的塔蒂商店。他继续走进古特多尔街；这条街让他想起摩洛哥的城镇，令他感到些许宽慰；随后又来到附近几条街上的烤肉餐馆和清真餐馆，穆斯林聚在那里吃饭、交谈。熟悉感在一些角落里可以找到，但并未消除他作为新来者、在不同社群之间穿行的感受。

失败与回返

德里斯向伊斯梅尔形容巴黎如梦似幻，但未必令人愉快。他沿着米尔哈街、索菲亚街、巴贝斯大道，以及住处附近整洁有序的凯街越走越远，便越发觉得生活在别处，而自己并不是那个能够在巴黎安顿下来、将它变成自己天地的人。努力理解这座城市，一次次带给他的都是距离感，而不是通往归属的道路。

这种认识有其现实原因。德里斯翻阅报纸上的招聘广告、精打细算，却找不到工作，甚至连看门人或超市理货员的职位也找不到；别人曾说这些工作很容易得到。他在交谈中强调，日常开销累积得有多快——在巴黎买一个三明治，花费相当于在家吃一周塔吉锅的钱。伊斯梅尔问起的两千欧元也属于这趟旅程的账目，不过德里斯的回答着重于钱在城里如何迅速花光，并未解释这笔钱的全部来历。

他的回忆并未以巴黎的新计划收尾，而是以思绪转回沙漠告终。即使独自在布雷迪电影院，或沿着水渠街漫步、身边是来自陌生国家的移民时，他也觉得自己正逐渐走向失败。因此，巴黎颠倒了它在布拉德沃思夫妇家中那个冬天所承载的意义——离开是可能的，但抵达并未带来工作、独立或持久的归属感。在德里斯的讲述中，这座城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见证了他逃离失败，也因为从那里开始，沙漠似乎成了他的思绪最终返回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