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后悔

思考,快与慢

回避后悔是一种决策模式,在这种模式中,预期的后悔会在结果出现之前塑造选择。后悔本身既是一种情绪,也是一种人们施加给自己的惩罚——它包含“自己本应该知道得更清楚”的感受、关于错误与错失机会的痛苦思绪、自我责备,以及想要撤销既成事实的愿望。由于人们能够想象现实之外的替代情形,这种替代情形的可能性,能够像预期的物质结果一样有力地影响行动。

定义与情感机制

当一个人能够轻易想象自己本可以采取另一种做法时,后悔尤其强烈。因此,后悔是一种反事实情绪,会因现实之外的替代情形变得容易想象而被激活。非同寻常的事件尤其容易引发后悔,因为相比普通事件,它们更容易在心理上被逆转。飞机失事后,报道往往聚焦于那些差一点没有登机的乘客——有人在最后一刻获得座位,有人从另一家航空公司转乘,有人推迟了原定航班。这些细节使致命的选择显得异常,也让那个正常的替代选择在想象中鲜明可见。

同一机制解释了后悔为何与常态相联系。记忆中包含事件通常如何发展的表征;异常行动会吸引注意,同时唤起在类似情境下本来会发生的正常行动。替代情形越容易被想象,心智就越强烈地把实际结果体验为错误。因此,回避后悔并不要求替代选择实际上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它只要求替代选择在心理上容易被想到,并且当事人感到自己应为偏离该选择负责。

行动、不行动与默认选项

行动与不行动之间存在一种核心不对称性。在一项涉及两名投资者的比较中,保罗和乔治最终处于客观上完全相同的境地——两人都持有甲股票,而且如果持有乙股票,两人的处境都会更好。乔治卖掉了乙股票并买入甲股票,而保罗只是没有卖掉乙股票。受访者压倒性地预期乔治会感到更强烈的后悔,其中92%选择乔治,只有8%选择保罗。差异不在于财务结果,而在于达到该结果所采取的路径。

其根本区别在于默认选项与偏离默认选项的行动之间的差异。当人们偏离默认选项时,他们很容易想象标准替代方案,并因离开该方案而责备自己。同样的模式也出现在赌博中——人们预计,与不赌博却得到同样金额相比,赌博并获胜会让人更开心;而在失败时,这种不对称性会更强。偏离正常进程的选择,带有更大的预期情感负担。

一项二十一点模拟尤其清楚地显示了措辞与默认选项的力量。一些玩家被问是否想要要牌,另一些玩家则被问是否想要停牌。无论接受哪一种提问,当结果不佳时,回答“是”所产生的后悔都远远多于回答“否”。措辞暗示了一种默认反应——如果对所提议的行动没有强烈愿望,就不采取该行动。后悔源于偏离这一暗示的默认选项,而不只是源于该次玩法的客观后果。

惯常选择与高风险决策

由于非同寻常的行动会使决策者面临责备与自我谴责,预期后悔会偏好惯常且规避风险的选择。被提醒其决定可能导致后悔的消费者,更可能选择品牌产品而不是非品牌产品。临近年末的金融基金经理,往往会把非惯常或存在疑问的股票从投资组合中移除,因为他们预期日后会有人评价那些一旦失败便可能显得异常的决策。

这种偏差在生死攸关的决策中可能产生重大影响。一名治疗重病患者的医生,可能面临两种治疗方案——一种符合正常的护理标准,另一种不同寻常、可能提高患者生存机会,但证据并不确定。采用非惯常治疗会使医生在结果不佳时面临后悔、责备,甚至诉讼,因为后见之明会使普通治疗更容易被想象为正确选择。成功的非惯常治疗可能提升医生的声誉,但可能获得的利益在心理上小于可能付出的代价——成功通常更容易被视为正常,而失败则不然。

默认选项、选择架构与政策

回避后悔的逻辑有助于解释默认选项为何在公共政策中具有强大力量。文化相近的欧洲国家之间,器官捐赠率存在显著差异——奥地利接近100%,德国却只有12%;瑞典为86%,丹麦则为4%。决定性差异在于表格形式。在捐赠率较高的国家,人们被推定愿意捐赠,除非勾选退出框;在捐赠率较低的国家,人们必须勾选加入框,才能成为捐赠者。

默认效应未必反映价值观上的深层差异。它往往体现了系统2的懒惰。人们在已经决定自己想要什么时会勾选方框,但尚未作出决定的人必须付出努力,才能确定是否采取行动。由于偏离默认选项需要努力,并意味着要承担责任,默认选项便成为心理上更安全的路径。同一原则也支持养老金计划的自动加入——人们仍然保有退出的自由,但普通选项能够保护他们免受未能作出困难决定的后果影响。

这一应用属于理查德·塞勒和卡斯·桑斯坦在《助推》中提出的更广泛政策路径。他们的自由意志父爱主义思想允许机构设计选择结构,使人们更可能服务于自己的长期利益,同时不取消其他选项。选择架构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呈现方式、默认选项以及每个选项所需的相对努力都会影响行为。这一方法还承认,与理想化的经济人不同,普通人可能不会阅读复杂合同,也不会仔细处理每一项披露信息;因此,保护措施需要让重要信息变得简单易懂,而不能只是把信息放在细小字体中供人查阅。

通过更好的决策减少后悔

本书把回避后悔置于改善判断力的更广泛计划之中。个体直觉容易受到连贯却不完整的故事影响,而人们在进入认知雷区时,很少会收到警示信号。组织可以通过施加减慢决策速度并分散责任的程序来进行补偿。组织可以使用清单、参考类预测和事前验尸法;在事前验尸法中,具备相关知识的参与者设想计划已经实施并以灾难告终,然后简要写出灾难是如何发生的。这些程序使被忽视的替代方案和可能的失败更容易在承诺之前被明确表达出来,此时后悔尚未凝固为责备。

同样的制度逻辑也适用于会议。讨论之前应先收集独立判断,以免最早发言且态度强硬的人把其他人拉入一致意见,并造成相关错误。多个信息来源只有在其错误保持独立时才最有价值;例如,证人在作证前不应互相交换叙述。这些做法不只是提高准确性。它们把选择的负担分散到一个过程之中,从而降低日后失败被归咎于某一次显眼的偏离规范行动的可能性。

因此,回避后悔揭示了决策核心的一种张力。它可以保护人们免于鲁莽偏离,并使默认选项发挥作用;但它也可能压制试验,维持惯常投资,并阻止某些预期利益超过情感风险的非同寻常行动。这一概念说明,带来最安全感的选择并不总是最佳选择——人们回应的不只是结果,也回应他们预期将来会如何向自己讲述当初作出这些选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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