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返东京后闭门自闭
挪威的森林渡边回到东京后的退隐,是他试图逃离直子之死、漫游一个月之后的余波,也开启了一种新的封闭状态——回到城里后,他把自己关起来,无法与绿子说话,也无法重新进入日常生活。其关键意义在于他所理解的道理与他所能承受的现实之间的距离。他已经懂得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但这个真理无从疗愈悲伤;他的注意力仍然停留在死者身上,而非生者。
归来而未能复原
这趟旅程带着渡边沿海岸南下,去到他能离东京最远的地方。他睡在沙滩上,用浮木生火,烤食从渔夫那里买来的干鱼,一边喝威士忌,一边想着直子。大海和漫长的公路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去处,却无法使直子的死变得可以理解。回忆一次次涌来,力量几乎如同实物,将他带进一个想象中的地方——直子仍然活着,他可以和她说话、拥抱她。那股内心的潮汐退去时,他又独自面对悲伤。
离开的这一个月既没有使他振作,也没有减轻丧失之痛。1970年10月2日,意识到自己已经旅行整整一个月后,渡边决定回东京。他抵达时的状态与离开时几乎相同。这趟旅程改变了他的所在之处,却没有改变他与既成事实共处的能力;即使决定回去,也不等于已经复原。
生者与死者
回到东京后,渡边无法鼓起勇气给绿子打电话。他无法一开口就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如今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宣告会把直子的死变成一段新恋情方便的序幕,而这正是他无法接受的简化。正如他所认识到的,事实之间仍有鲜明的不对等——直子已经死了,绿子却仍是一个活生生、会呼吸的人。他意识到这一区别,却依然无法回应绿子;相反,这种意识加深了他的感受,仿佛重返生活的种种情形玷污了自己。
这种羞耻化为闭门不出。好些天里,他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思绪只系于死者,而不是生者。他的退隐并非明确拒绝绿子,小说也没有写他决定两人的关系将会如何发展。这是因为丧失仍占据着他注意力的中心,使他无法走近她。小说让两人想象中的未来悬而未决,与直子已然离世的现实并置。
为直子留出的房间
渡边在内心深处为直子留出了房间。他想象房间的窗板紧闭,家具罩着白布,窗台上积着灰尘;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其中。这些细节把悲伤化作一处可以栖身的地方——他与生者隔绝,守望着一个为死者保存的世界。他在心里对木月说话,仿佛直子终于回到了她本该相伴的人身边;他告诉木月,在这个不完美的生者世界里,他曾试图为自己和直子建立新的生活。如今,他说,自己要把她还给木月。
这番内心对话将两场丧失交织进渡边的记忆。木月之死早已将他的一部分牵入死者的世界;如今,他觉得直子又带走了另一部分。想象中把直子交还给木月,并未了结这份牵系,也没有减轻丧失之痛。相反,这为他分裂的情感归属赋予了形状——他承认直子已经离去,却仍生活在她依然在场的回忆之中。
死亡、记忆与悲伤
渡边的退隐重新触及一个他早先曾竭力表达的想法——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那时,这个想法与其说是一句抽象的格言,不如说是他心里的一团纠结;他意识到,死亡早已存在于周围的事物与生活之中。直子死后,记忆使这个命题变得切身。在她仍然活着的想象之地,死亡只是诸多要素之一,并非一道终结她的存在的决定性界限。但只有在他能够留在那种幻象之中时,它才带来慰藉;幻象一旦消散,悲伤便会回来。
他后来形成的认识更为严酷,也更无法令人宽慰。他思索,活着就意味着滋养死亡,但这个真理并不能使任何人预先承受下一次丧亲之痛。任何真理、真诚、力量或善意,都无法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渡边只能承受悲伤并从中学习,却不能指望学到的东西能保护他免受又一次突如其来的丧失。因此,小说区分了认知与疗愈——一种哲学或许能够准确描述死亡,却无法使悲伤中的人重返生者的世界。
渡边用一幅最为鲜明的图景描绘自己的孤立——他把自己比作一座无人造访的巨大空博物馆的看守人,只为自己守护着它。这幅图景将为直子保留的房间与他在东京的境况连在一起——他照料着一处充满缺席的空间,保存记忆所能留住的一切,同时与日常交往隔绝。他的退隐是尚未克服的悲伤所造成的结果,并不表示悲伤已经结束。此时,死者仍占据着他的注意力;回到东京,还没有使他重新回到生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