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anabe begins writing his account of Naoko

挪威的森林

三十七岁时,渡边彻开始写下直子的故事,因为记忆既是他与她仅存的牵系,也是恐惧的来源——记忆正在消退,而他不知道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否已经失落。写作始于汉堡机场的《挪威的森林》唤起悲伤之时,并成为他信守对直子承诺的方式。然而,写作无法复原,也无法治愈。它那不完美的记录让他得以更深入地理解她,同时也证实,记住她并不能使她免于死亡。

歌曲与记忆重现

本书的框架以三十七岁的渡边彻开篇——寒冷、阴雨的十一月某日,他系着安全带,坐在一架巨大的波音七四七客机上,飞机正穿过浓云,向汉堡机场下降。尚未决定重返往事,德国便已将他带回过去。飞机降落后,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一首甜美的管弦乐改编曲从机舱扬声器中响起。这段旋律总让他浑身一颤;这一次,它带来的冲击前所未有。这个场景表明,写作的冲动与其说是一项超然的决定,不如说是对一段记忆的回应——那段记忆强行闯入了当下。

渡边彻说,记忆的撞击并不疼,却会留下空洞的回响,最终也会消散。在汉堡机场,这种撞击比平时更持久、更强烈,这就是他写这本书的原因——为了思考和理解。对他而言,把事情写下来,是一种确信自己已彻底理解它们的方式。因此,叙事并非从对过去的笃定开始,而是试图沿着一阵心绪的扰动,追寻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作为不完美记录的记忆

渡边彻依据回忆写作,也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已逐渐模糊。他害怕忘记重要的事,想象那些重要记忆被收集在内心一处黑暗的边缘地带,慢慢化作泥浆。然而,褪色而不完美的记忆,就是他仅有的写作材料。把书比作一个不完美的容器,界定了它的局限——这份叙述能够容纳片段和思绪,却无法以原本完好的面貌找回过去。

年轻时,他曾试着写直子的故事,那时记忆还要鲜明得多,但始终写不出第一句话。记忆过于清晰,反而成了障碍;他不知道从何处下笔,仿佛一幅细节过于繁复的地图,最终变得毫无用处。随着时间流逝,他明白,不完美的记忆与思绪,是写作唯一能够容纳的材料。矛盾的是,对直子的记忆越是褪色,他反而越能理解她。因此,叙事迟迟才开始,本身也具有意义——距离并不能复原过去,却改变了他接近过去的方式。

信守对直子的承诺

渡边彻认为,写作是他唯一知道的、能够信守对直子承诺的方式。她曾请求他不要忘记她,而他渐渐明白,她知道他的记忆终会消退。她的请求并非要求回忆永远保持不变,而是恳求他记住她曾经存在。本书以直子的存在为主题,回应了这份请求,同时承认,任何关于她的叙述都受到记忆者自身局限的影响。

这份承诺带来的是痛苦,而非释怀。渡边彻说,一想到此事,他便感到几乎无法承受的悲伤;他的回忆最终抵达一个令人心碎的结论——直子从未爱过他。回顾往事并没有把亲密关系改写成令人宽慰的故事,也没有让过去顺遂他的愿望给出答案。相反,写作保留了这份承诺,也保留了这样的认知——承诺无法改变他们的关系,也无法找回直子。

从哲思到悲伤

此前,渡边彻在男子宿舍开始新生活后,试着不再对一切过分认真,并与世界保持距离。起初,这番努力似乎奏效了,但他内心仍有一个模糊的结。他逐渐清楚地意识到,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并非安然置于一旁、等待在生者边界之外的事物;他明白,死亡存在于寻常事物之中,人们也像吸入细尘一样将它吸入。这一观念为本书的沉思提供了框架,却无法使人免受随后发生之事的伤害。

直子死后,渡边彻离开东京,沿着海岸向南而行,睡在沙滩上,用漂流木生火,把从当地渔民那里买来的鱼干烤来吃。他喝着威士忌,听着海浪,想着她。她的死依然无法让他接受。即使听见棺材钉被钉进去的声音,他仍无法适应她已归于虚无这一念头;记忆让她仿佛仍在身边,随后又让他面对事实——她的身体已不复存在于世间。

记忆如洪水般涌来——直子穿着黄色雨衣斗篷打扫鸟舍;塌掉的生日蛋糕,以及浸湿他衬衫的泪水;她的驼毛大衣、她触碰过的发夹、她清澈的双眼,还有她的蓝色睡衣。在这片内心之地,他可以与她交谈、拥抱她;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非终结生命的力量。但这幅慰藉人心的景象渐渐退去,留下他独自坐在海滩上,被悲伤和泪水淹没。本书将记忆中死者带来的切身在场感,与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缺席区分开来,不把前者当作解决后者的办法。

渡边彻逐渐明白,他从木月之死得出的哲理,只是众多真相中的一种。从直子的死中,他懂得,没有任何真理、真诚、力量或善意能够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人必须亲自走过哀痛;无论从中学到什么,都无法使失去亲人的人预先准备好,迎接下一场猝然而至的悲伤。他一路向西,靠威士忌、面包和水支撑前行,这段旅程让这一领悟获得了身体与时间的形态——他不停地走,却没有因此获得解脱。

归来后的写作

渡边彻回到东京后,尽管意识到直子已死、绿子仍活着,这一事实并没有立刻让他转而面向生者。他感到自己受到了玷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思绪始终停留在死者身上。在想象中,他走进专属于直子的房间——窗户紧闭,家具蒙着白布,窗台上积满灰尘;他每天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他也想着木月,想象自己正在把直子交还给她选择的人。这些内心景象说明了写作框架为何重要——渡边彻必须先面对悲伤如何支配了他的内心生活,才能将它记录下来。

叙述并未声称,把这些经历写成文字就能化解它们。相反,叙事框架将两种认知的变化并置起来——关于直子的记忆渐渐不再鲜明,但他对她的理解却日益深入;关于死亡的哲思则证明无法治愈哀痛。本书是渡边彻对直子请求的回应,也是对回应之局限的记录。他能够写下她曾存在,也能够继续信守承诺;但他无法让记忆永恒、使她死而复生,或将悲伤化为一种教训,让自己免于未来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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