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子死后渡边漫游一个月

挪威的森林

渡边彻这趟为期一个月的旅程,是直子死后试图远离世界而活的一次尝试,却未能使他摆脱悲伤。他没有目的地便离开东京,穿行于一些城镇之间,后来连那些城镇的名字和行程的先后次序都记不起来。这个月以他返回东京告终,促使他回去的并非痊愈,而是疲惫,以及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在路上漂泊。更深层的结果,是他清楚地区分了两件事——围绕死亡形成的哲学可以解释丧失,却无法减轻失去直子的悲痛。

离去与漫无目的

在神户为直子举行了一场安静的葬礼后,渡边彻回到东京,告诉房东自己将外出一段时间,又告诉餐馆老板自己不会去上班,并给绿子写了张简短的便条,请她再等一阵子。他在电影院里待了三天,随后收拾好背包,取出存款,搭上从新宿站开出的第一班特快列车。他是有意离开的,却没有选定目的地——后来他试图回想这趟旅程时,那些城镇都失去了名字,路线也失去了先后次序。

他搭火车、公共汽车,也坐货车的便车,睡在任何能避开人群的地方——空荡荡的停车场、车站、公园、河岸和海边。他曾说服别人让他睡在警察局里;另一个晚上,他睡在墓地旁边。他想尽可能长时间地睡在睡袋里。疲惫逼得他上床时,他就喝廉价威士忌,然后睡去;陌生人对他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给他送食物和蚊香,有人则叫来警察,把他赶出公园。他们接纳还是拒绝他,对他几乎没有区别——要紧的是待在陌生的城镇里,让自己睡去。

这趟旅程并非靠他已有的钱支撑。钱快用完时,渡边彻便做几天体力活,赚到所需的钱后又继续上路。因此,他在短暂打工与再次逃离之间来回交替,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安定生活的计划。世界似乎广阔,充满奇怪的人,但形形色色的人并没有使他与谁建立新的牵系。有一次,他因为想听听绿子的声音而打电话给她;绿子指出学期已经开始、作业也快到截止日期,而他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消息,他便说自己还不能回东京。

海岸与记忆的延续

当他沿着海岸向下走,来到自己所能抵达的离东京最远之处时,渡边彻可能身在鸟取,也可能在兵库的偏僻一侧。地点的不确定,恰与他松散随意的行程相呼应。沿着海边行走,让他可以睡在沙地上;他用漂流木生火,烤从当地渔夫那里买来的鱼干,喝威士忌,听着海浪,想着直子。海岸给了他独自停留之处,却不是一个能让直子的死变得可理解的地方。

渡边彻无法调和记忆的鲜明与直子的身体已不复存在这一事实。夜里,回忆不由他选择,纷纷涌来——穿着黄色雨衣照料鸟舍的直子,塌掉的生日蛋糕和浸湿他衬衫的泪水,冬日散步时她的驼毛大衣,她熟悉的发夹,还有她的蓝色睡衣。在这些记忆中,她仿佛真实地在场,足以让他与她说话、拥抱她。那些记忆的力量短暂地创造出一个死亡属于生命、直子仍活在其中的世界;随后,这种想象中的亲近感渐渐退去,留下他独自承受悲伤。记忆维系着牵系,却无法使她归来。

悲伤、善意与归返

继续向西行进时,渡边彻痛苦地触及自己在木月死后形成的哲学所能达到的界限——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他如今明白,这个道理无法治愈对某个特定之人的哀痛。无论真理、真诚、力量还是善意,都无法消除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人必须亲身经历这份悲伤,而从一次丧失中学到的东西,也无法保护失去亲人的人免受下一次丧失之苦。一个月的漂泊使这一区别变得切实——理解一般意义上的死亡,并不能让他接受直子不在了。

一个刮风的傍晚,他裹着睡袋,坐在一艘废弃船体旁边哭泣,一名年轻渔夫递给他一支烟。他被问到为什么哭时,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说母亲死了,自己因为无法承受悲伤才上路漂泊。渔夫自己的母亲也在他十六岁时去世了;他表示同情,并拿来清酒和酒杯。渡边彻半听着渔夫讲述自己的丧亲之痛,随后突然感到愤怒——在他看来,对方的悲伤似乎无法与直子的死相比。愤怒很快消退,但这次相遇显露出,丧失使他的心胸变得狭窄,以至于难以顾及另一个人;与此同时,他又依赖那人的陪伴。

后来,渔夫带着两盒寿司和一瓶新开的清酒回来。他解释应该先吃哪一盒,提出让渡边彻在他那里过夜;渡边彻拒绝后,他把一张五千日元的钞票塞进渡边的衬衫口袋,坚持说这代表的是他的心意,不只是一笔钱。渡边彻收下了。这一举动并未化解他的悲伤,却成为促使他离开的一连串事情之一——他在旧船旁呕吐,又因谎称母亲去世并收下那笔钱而感到内疚,随后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他在火车站用渔夫给的钱买了返回东京的车票。

报纸上的日期是1970年10月2日。渡边彻已经在外旅行整整一个月。他安排好夜车,先坐到大阪,再打算从那里搭新干线。返回东京是他重新进入所谓现实世界的决定,并不意味着这趟旅程使他恢复了。他回到东京时,几乎与离开时处于同样的状态,也无法鼓起勇气给绿子打电话。直子已经死去,绿子仍活着,但仅凭这一事实,并不能自动使他从哀悼转向新的关系。

后续影响与叙事意义

回到东京后,渡边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被一种受玷污的感觉压倒,无法把注意力从死者转向生者。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原本为直子留出的房间里——窗台蒙着灰尘,家具盖着白布,房间的百叶窗仍然紧闭。这趟旅程带他穿过陌生的城镇,却未能使他摆脱对死者的牵系。归来并未结束他的哀悼,反而显露出身体上的移动对这份牵系几乎没有影响。

这一段经历把渡边彻对死亡的两个认识阶段并置起来。木月死后,他开始认为死亡早已存在于生命之中;直子死后,他明白这一见解无法消除失去所爱之人的独特痛苦。那条路以及睡袋、威士忌、海岸边的篝火和反复向西行进,都为这种差别赋予了具体形状——他可以不断前行,却无法把直子留在身后。渔夫出乎意料的慷慨让他短暂地与另一个生者建立了联系,也为他提供了实际的返程途径;但善意和归来本身,都没有化解他的悲伤。他活着回到了东京,心思却仍然系于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