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状态
此处没有为什么在小说中,自杀既是一场个人灾难,也是一个解释难题——留下来的人寻找迹象与解释,但他们掌握的证据未必能揭示逝者当时的感受。玛丽·洛布之死让这种不确定性直接呈现在犹大·洛布面前;他记得,在她结束自己生命前不久,她看起来仍享受着生活。她的死也让他重新想起柴姆·勒纳疑似自杀一事;他曾向玛丽隐瞒这段故事,后来才学会以不同方式理解它。通过这些彼此关联的经历,自杀不再是一个得到彻底解释的单一行为,而成为幸存者不断试图回答的问题。
玛丽·洛布生命的最后一周
玛丽结束自己生命前一周,她和犹大在中央公园的池塘边散步。天气炎热又闷湿,是九月里的一种天气;他们抱怨天气,仿佛那是某种罕见的诅咒。玛丽哼着《卡米洛特》的歌曲,笑着听犹大取笑她走调的歌声,还挽起他的手臂,催他走快些,尽管她走路一瘸一拐。她也称赞这座城市很美。在犹大的记忆里,这一幕之所以令人痛苦,正是因为它看起来只是一场平常而亲昵的散步,同行的人热切地想要活下去,并不像是在告别。
这种表面上的活力与严重的疾病并存。玛丽六个月前得到过无法治愈的诊断,但犹大想不起她曾公开屈服于阴郁或沮丧。她在持续一整天的化疗期间讲笑话;她开始打网球、弹尤克里里,睡前把汉娜·洛布抱起来在房间里转圈,而且似乎比以往更享受性生活。朋友们觉得她变得更加热情开朗,也更愿意与人交往,包括陌生人。她死后,犹大听说,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一旦作出决定,心情可能会有所好转。他意识到这说法或许适用于玛丽,却无法断定她的愉快心情意味着什么。他先前将其理解为勇敢,以及决心为生命的每一分钟而战;这一理解被推翻,却没有被一个确定的解释取代。
玛丽也变得更健谈,话题转向过去,尤其是两人的恋爱经历。她把一些关于前男友的故事讲给犹大听,而他此前从未听过。回想起来,他怀疑她对自己与米哈尔过去的关系感兴趣,不只是出于嫉妒,或担心米哈尔的政治立场。谈起米哈尔会让他讲到勒纳一家,继而讲到柴姆之死。犹大如今回想起来,认为玛丽努力把谈话引向这个话题,与自杀已在她心中盘旋有关。这只是他事后的解读,并非玛丽给出的解释——他从未告诉她那个质疑柴姆死于自杀这一公认结论的版本。
柴姆·勒纳与疑似自杀的解释
在玛丽生命的最后一周,也就是柴姆去世十二年后,公众的说法仍将他的死视为自杀——这是大屠杀造成的悲剧性、缓慢发作的后果,他被称为希特勒最后一个受害者。犹大心中挥之不去的疑虑,并没有改变他告诉玛丽的内容。他坚持讲述一个不质疑这一结论的版本。回头看来,这一区别很重要——玛丽问起一桩死亡,而犹大自己从未坦然讲述过它或许不只是自杀;后来犹大才得知,柴姆是被谋杀的,并非自杀。先前的说法显示,一个被接受的故事如何塑造亲密交谈,死亡又如何在事实尚未明了之前遭到误读。
柴姆关于大屠杀与自杀的想法,又在一场谈及幸存者和自杀作家的访谈中出现。有人问他,如何调和幸存者身份与这些人的死亡;他拒绝轻率评判,转而追问这些作家为何没有留下遗书。他思索他们的作品是否可能就是遗书,却没有把这种可能性当作定论。相反,他说大屠杀使他无法作出良知上的评判,并再次回到有时根本没有原因的可能性。这段话将寻求解释描绘成人迫切的愿望,而非保证一定能找到充分的理由。
祈祷、重复与失去
在中央公园散步的那个晚上,犹大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对玛丽的担忧与米哈尔和勒纳一家的回忆交织在一起。他想起柴姆的五项祈愿练习,尽管这练习此前失败过,他还是再次尝试。他祈求汉娜、伊兰娜和父母健康幸福;祈求事业更有满足感;还祈求力量与勇气,让自己在两人剩下的时光里成为更好的丈夫。第五项祈愿是治愈玛丽,让她活得更久。和先前一样,祈求她活下去的愿望压过了其他一切——犹大意识到,为了能与玛丽多相处一些时日,他愿意放弃其他愿望,甚至包括对汉娜的期望。
结果与他所求的正好相反。他得到的不是更多时间,而是骤然减少的时间。犹大疑惑,这是不是他曾协助柴姆传播异端思想的惩罚;这项练习是不是在警告他,别把一切都押在一个愿望上;又或者整个做法毫无意义。这些可能性并未化解他的悲痛,只呈现出他试图通过一种无法改变现实的仪式来理解失去。祈祷中五项经过仔细命名的愿望,与吞没其他愿望的唯一祈求形成对照,使这项练习的局限变得具体可感。
五年后,这项练习在不同的境况下再次出现。犹大离开康复机构四年,已经戒酒清醒;他与一位通过JDate认识的年轻寡妇约会。应她的提议,两人参加纽约上西区为单身人士举办的音乐化安息日晚间礼拜;会众伴着摇滚乐队吟唱、拍手,并在走道里跳舞。在静默祈祷时,犹大遵从柴姆的指引,依次祈求汉娜健康、自己保持戒酒清醒、事业顺利、自己身体健康,最后祈求爱情。与先前的尝试不同,第五项祈愿没有挤掉其他愿望。犹大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一种吞噬一切的需求,而这种缺失显露出心中的一个空洞。他无法给这些愿望排出先后,也无法选择放弃哪一个,于是把这个选择留给上帝。祈祷的改变并未挽回玛丽的生命;它表明,即使曾经支配犹大愿望的那种绝望已经改变,其余波仍然存在。
解读死亡的局限
这些片段将外在行为、继承而来的解释和宗教实践并置,却不让其中任何一者成为完整的钥匙。玛丽的玩笑与活力没有告诉犹大她会死,而他事后的觉察也无法证实她当时想要传达什么。玛丽最初听到的柴姆之死,是公认的自杀说法;犹大后来对这件事的理解,则将这一说法修正为谋杀。柴姆关于那些没有留下遗书的作家的疑问,同样拒绝确立一条简单规则,将一个人的作品、幸存经历与死亡决定联系起来。
因此,自杀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它是玛丽真实的死亡,是犹大曾经接受的关于柴姆之死的说法,是玛丽似乎试图谈论的话题,也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神学与道德问题。五项祈愿为犹大提供了反复祈求的框架,却没有给他一个能够使死者复生或彻底解释死者的答案。小说着重呈现的是生者在世时被观察到的样子,与其死后被赋予的意义之间的距离,以及在无法确定时依然挥之不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