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屠杀创伤
此处没有为什么《这里没有为什么》中的大屠杀创伤并非幸存之后便会终结的伤口;它持续存在于记忆、道德判断、家庭关系和政治争论之中。小说通过柴姆·勒纳对集中营的见证,以及他对儿子约阿夫杀害两名儿童一事的回应,追问幸存者是否可能真正摆脱过去,以及创伤能否解释一场死亡,却不将其变成完整的解释。
记忆、见证与喘息时刻
柴姆对奥斯维辛的记忆包括匮乏的场景,也包括其中留存的美好片刻。作为布纳橡胶厂的一名奴隶劳工,他回忆起四名囚犯冒着生命危险,分食一只偷运进来的、粉绵的苹果。苹果汁和果肉让他记起上帝。另一次回忆中,一名平民女秘书裸露的脚踝令他重新意识到囚犯身上的恶臭,也意识到他们仍能辨认美。他并未将这些时刻描述成足以抵消恐怖的事物。它们的力量正在于其微小——一只苹果和一只脚踝无法救赎奥斯维辛,却能防止人们只记得那里的黑暗。
同样的张力也贯穿柴姆作为公开见证者的身份。他的学生和读者所认识的,是一位温暖、和蔼的教授;他讲述暴行时,脸上有时会带着格格不入的微笑,或发出顽皮的咯咯笑声。他的前学生犹大觉得这种举止令人不安,并怀疑这位友善教授的镇定是否会崩溃。因此,柴姆的幽默和善于交际并不能证明创伤已经消失;这些特质影响他人如何接受他的证词,有时反而让其中承载的重担更难读懂。他坚持记住喘息时刻,既是在反对将恐怖描绘成连贯无缺的叙事,也是在反对那种令人宽慰的想法,即幸存便意味着已经掌控过去。
神学与政治的余波
柴姆将苦难问题转化为一场神学争论。他挑战那些将大屠杀解释为上帝惩罚犹太人的说法,其中包括一种主张——世俗犹太复国主义者在弥赛亚降临之前便从流放之地归来,因此招致了灾祸。柴姆认为,这类论点把包括儿童在内的无辜受害者变成神圣计划的工具。他也斥责那些借神秘莫测之名回避苦难为何发生这一问题的宗教权威。当他向一群宗教定居者发表讲话时,他主张上帝想要帮助人们,却并非全能。这一主张对听众中的许多人而言是异端邪说,却让他得以保留信仰,而不把大规模屠杀说成公正或蓄意安排的惩罚。
这场争论也由宗教问题延伸至政治问题。柴姆的批评者,包括梅厄·阿隆,谴责他呼吁以色列放弃在黎巴嫩、希伯伦、伯利恒和纳布卢斯等地的权力。他们认为,他的立场侮辱了士兵,也从犹太人的脆弱处境中得出了令人无法接受的教训——犹太人必须保持弱小,才能避免成为施暴者。于是,柴姆的创伤进入了一场争论——无助的记忆应如何影响一个拥有军事力量的国家的行为。小说没有让这场政治争端消融为个人苦难,而是展现过去如何既能被用来谴责暴力,也能被用来证明旨在防止暴力的权力正当。
柴姆之死与解释的局限
小说最初将柴姆之死呈现为看似自杀,同时又逐渐累积起令人怀疑这一结论的理由。在他从阳台坠落前的一周,他正计划写一本关于犹太复国主义的新书、在希伯来大学开设一门课程,并与泽哈瓦前往意大利旅行。人们形容他快乐而投入。然而,这种公开印象并未呈现他生活的全部——家人记得他有过痛苦、封闭的时期和抑郁发作,泽哈瓦也察觉到另一个黑暗时期将至的细微迹象。他受伤的膝盖和持续的髋部疼痛限制了行动;与他亲近的母亲则在九个月前去世。相互矛盾的证据让人无法简单地将愉快的公开形象等同于没有绝望,也无法把痛苦当作有自杀意图的证明。
一些美国作家将柴姆之死解释为大屠杀迟来的后果。贝拉·什莫齐克称他为六百万零一位受害者,并将他一则故事解读为大屠杀作家的寓言——故事中的盲人突然恢复视力,却被眼前景象压垮;作家的心智也被迫处理过量的恐怖。泽哈瓦则提出了相关但更为个人化的解释。她认为,重要的问题不仅是柴姆为何恰在那个时候死去,还有他在大屠杀之后如何活了那么久;她将死因归结为创伤。这些解读赋予了死亡以历史和心理的重量,但小说也强调了它们的局限。柴姆的抑郁、疼痛、丧亲之痛和过往经历或许有助于解释他的脆弱,却不能证明他选择了死亡。
后来,米哈尔对阳台搏斗的叙述动摇了表面上的自杀说法。柴姆举手要打她之后,她抓住他的手,扭住手臂,将他推开。他受伤的膝盖和髋部使他失去平衡;随后他翻过栏杆坠落。按照她的叙述,他的死是自卫行为造成的意外后果,而非警方裁定的自杀。这一反转对创伤主题十分重要,因为它阻止大屠杀成为解释所有后来事件的万能钥匙。过去仍然影响深远,但若将柴姆之死完全归因于幸存者创伤,就可能遮蔽他坠楼身亡前发生的直接暴力和具体情境。
继承的罪疚感与另一场战争
柴姆的创伤也通过他与约阿夫的关系延续下来。约阿夫讲述自己在黎巴嫩服役的经历时,说他曾向两个目标开枪,当时以为目标是武装真主党战士。目标其实是两名十岁的男孩。他说自己枪法很差,那是他第一次命中目标;原本可能受到称赞的精准射击,却与一场不可逆转的杀戮密不可分。约阿夫不只把这件事视为战斗中的错误,也将其视为对自我认知的一次断裂。
他将父亲的痛苦与黎巴嫩战争以及萨布拉与夏蒂拉难民营的记忆联系起来。他认为,柴姆无法把这场战争仅仅看作一场战略行动;他看到了犹太人对他人施加暴力的可能,而这种暴力让人想起纳粹。约阿夫回忆父亲反复做的噩梦——柴姆成了以色列军队中的一名纳粹上校,追捕阿拉伯儿童。在约阿夫的讲述中,这个梦之所以令人难以承受,是因为梦中想象的暴力已经跨越世代,成为现实。他认定父亲是因自己所做的事而死。这个结论是约阿夫痛苦中的个人解读,并非对柴姆动机或死因的定论;它的重要性在于,罪疚感如何将战场上的行为转化为对自我和家庭的指控。
没有单一终点的伤口
小说将大屠杀创伤置于见证、神学、政治和家庭记忆的交汇处。柴姆关于苹果和女秘书脚踝的记忆,在无法使集中营苦难变得连贯合理的见证中,保存了生命的片刻闪光。他的神学拒绝把受害者说成神圣惩罚的工具;围绕军事力量的争论则表明,对历史的记忆可能导向彼此对立的政治结论。约阿夫继承的不是柴姆的集中营经历,而是其中的意象和道德要求;他也透过父亲的噩梦来理解自己杀害男孩一事。
柴姆之死的不确定性使这些问题更加尖锐,却没有将它们解决。公众所相信的自杀说法,引出以大屠杀、抑郁、疾病或见证重担为根源的各种解释;米哈尔的叙述则揭示了阳台坠落背后的致命搏斗。创伤真实存在,却不是完整的原因;继承而来的罪疚感力量强大,却不意味着约阿夫的解读就是最终真相。由此,小说将幸存描绘成一种持续不断、充满争议的关系——人们既要面对已经发生的事,也要面对后世相信它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