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处没有为什么大屠杀相关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解释柴姆·勒纳的痛苦及其疑似自杀,但本书从未确立临床诊断。相反,书中以他的一生为例,探究这一标签的局限——他的一生受到大屠杀、抑郁、丧亲、慢性疼痛以及战争带来的道德震撼所塑造。核心的不确定之处在于,勒纳之死能否被理解为创伤延迟发作的后果,抑或这种解释会把复杂的一生简化成过于整齐的故事。
延迟性创伤的可能性
叙述者在戒瘾康复期间重新回顾勒纳的一生与死亡;多年前,他便开始全神贯注于创伤与自杀。他猜想勒纳是否自杀;如果是,大屠杀是否在解放多年后终于夺走了他的生命——换言之,他是否实际上是一名迟来的受害者,其痛苦以创伤后应激障碍而非死于集中营的形式表现出来。书中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探究,而非下诊断。勒纳的著作以及叙述者对两人谈话的回忆,让他重新思考有限能力的上帝这一论点,却没有解开勒纳死因之谜。
支持自杀说的情况中,有一些可能被误认为创伤相关病症的表现,也可能与这类病症并存。勒纳待人亲切的公众形象,并不能排除绝望——他最亲近的亲属记得他有过痛苦、阴郁的时期;他的妻子则说,他在大屠杀之前便有抑郁发作。他去世那一周,妻子注意到一些熟悉的迹象——笑容维持得太久,左手微微颤抖,双眼睁得异乎寻常地大。他还在应对持续的髋部疼痛、一侧严重受损且手术后一直未能康复的膝盖,以及九个月前母亲的去世。这些情况既不能证明他死于自杀,更不能确立死因;它们使单一原因的解释更难成立。
大屠杀记忆与黎巴嫩战争
一位知名美国小说家从大屠杀作家自杀的历史出发,解读勒纳之死。她将他描绘成这场灾难又一位受害者,并把他曾发表的一个故事读作寓言——故事中的盲人突然被涌入眼中的景象压垮;小说家由此认为,作家看见了种种恐怖,却缺少足够的中介,无法承受这些景象。叙述者并不信服。他追问,大屠杀幸存者是否真能被称作幸存下来,以及创伤是否真的会消散。书中将这些问题呈现为悬而未决的问题,而非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定论。
约阿夫·勒纳对父亲的痛苦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将其与黎巴嫩战争以及约阿夫亲手杀死两名黎巴嫩男孩一事联系起来。约阿夫说,在一次来自后方的袭击中,他听到命令要还击,便从掩体中起身,向两个他以为是武装战斗人员的目标开火。他们其实是十岁的男孩。后来,他所在的部队认定他无须承担责任,但那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约阿夫相信,柴姆无法承受儿子杀害儿童这一念头。
按照约阿夫的说法,这场战争一直萦绕着柴姆,因为他无法只把它视作一次军事行动。他将这场战争与大屠杀联系起来,也想到自己的人民或许正在对儿童施暴。约阿夫回忆父亲反复做的一个梦——柴姆成了以色列军队中的纳粹上校,追捕阿拉伯儿童,而不是犹太人。约阿夫认为,梦中的恐怖因自己的行为而进入现实,并把自己视作父亲所惧怕的杀害儿童者。这种说法使创伤与继承而来的记忆及道德创伤密不可分,但它仍只是约阿夫对父亲之死的解读,而非精神疾病诊断的证据。
创伤、见证与解释的局限
本书不断挑战“幸存者”“受害者”和“自杀者”等标签。小说家的叙述赋予大屠杀创伤以解释力;约阿夫的叙述则着重强调愧疚、战争,以及父亲将自己与暴力受害者视为一体。两种叙述都没有解决问题。勒纳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乐观、亲属关于他抑郁的回忆、身体状况的衰退,以及儿子所述的噩梦,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却无法拼成一份确定的临床病史。
叙述者自身的处境让这番探究与他个人相关,却并未使他成为诊断权威。他回忆,早年对创伤与自杀的执念伴随着他多次入住康复机构,差点令他失去与女儿的关系;多年后,他已经戒酒清醒,并重新审视那本原拟写勒纳的书。女儿汉娜的母亲死于自杀,后来汉娜问父亲是否曾想过自杀。他回答没有,但这个问题让他重新想起发现玛丽尸体的情景,也让他想起自己担心酗酒令他无法成为可靠的父亲。这种对应展现了自杀与创伤性丧失如何在一个家庭中持续回响,但文本并未认定汉娜或她的父亲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本书没有把创伤后应激障碍当作最终答案,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可能的说法,用来描述迟来、借记忆重现,且难以与哀痛、抑郁、身体疼痛和责任清楚区分的痛苦。勒纳的死因仍有争议;塑造了各种相互竞争的说法的创伤毋庸置疑,但创伤与他之死之间确切的关系仍不得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