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形象的善恶二分

母亲不会

母亲形象的善恶二分,以一种看似简单的对立来组织人们熟悉的故事和道德判断——母亲要么温柔无私,要么残暴而可怕。本书探讨这种二分如何通过将母性的善良描绘成天生且无条件的品质来维系,同时把母亲的残暴转移到一个陌生人物身上,或将其解释为疯狂。面对这种整齐划一的划分,叙述者呈现了照料中更为纷乱的现实,以及在双胞胎死亡后该如何评判爱丽丝·埃斯帕内特这一未有定论的问题。

继母——母亲阴暗的另一面

在儿童故事中,灰姑娘受继母奴役,白雪公主的心则被另一个继母觊觎。相比之下,亲生母亲往往只是缺席——死去,或被遗忘。年轻女主人公的任务于是变成逃离继母;这样的情节让母亲离开故事现场,而不是直面母亲自身也可能残暴的可能性。

本书对精神分析的论述将继母解读为儿童对母亲的理解中发生的一种分裂。残暴的母亲变成了他者,不再被认作母亲;只有当她重新变得善良温柔时,母亲的尊严才得以恢复。这一手法通过把邪恶归给一个独立人物,保全了好母亲的理想。因此,继母不只是方便的童话反派——她揭示了一种文化如何承认母亲的残暴,却拒绝将其纳入自身对母职的理解之中。

本书将这一模式的讨论扩展到儿童故事之外。圣母传统同样将母性纯洁塑造成理想,使之脱离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生活经验。本书指出,这一母题并不限于犹太—基督教传统,而是反复出现在不同文化之中。重点并非这些形象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而在于纯洁、超凡的母亲是一种持久的文化形象,现实中的母亲会以此为标准受到衡量。

母性的善良与照料劳动

这种二分也遮蔽了母职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内容。叙述者将照料描述为重复而令人疲惫的劳动——母乳喂养、换尿布、设法哄哭泣的婴儿安静下来,以及在他睡着后查看他是否还在呼吸。这些事情占据了一个个小时,仿佛世界其他地方仍照常运转。照料工作全天候持续,却不受社会重视;与此同时,人们又告诉母亲,把自己奉献给另一个人是她们能做的最值得向往、最具革命性的事情之一。

叙述者的讲述拒绝把疲惫当作缺乏爱的证据。成为母亲后,她有时觉得自己必须离开孩子;然而,独自散步并不能让她获得解脱,因为她的意识里仍带着孩子。连续三个月每次睡眠都不超过三个小时、反复去护士那里监测新生儿的体重,以及密切留意他的身体症状,最终使她感到母职已取代了她过去的身份。她记忆中的作家、劳动者、妻子和女儿,似乎都被耗尽一切的母亲角色驱逐了。

爱与矛盾情感仍然并存。在托儿所里,埃里克注意到叙述者到来,放下手头的事,张开双臂朝她爬去。她感到这个拥抱让自己与他鲜活而独特的身体生命相遇,并思索这样的亲密最终是否会在她的写作中显现。但她并不确定是否会如此。这一幕没有化解她在创作与照料之间的冲突;它展现的是,为什么任何一种感受都不能被简化成对她是否是好母亲的单一判决。

爱丽丝·埃斯帕内特审判中的善恶二分

在爱丽丝·埃斯帕内特的审判中,这种对立演变成一场围绕责任、精神疾病以及什么样的人会杀害自己孩子的现实争论。互惠生梅拉妮描述了自己从双胞胎出生后的第一个月起就在家中工作,直到这个家庭的生活崩溃。爱丽丝会监督婴儿护理的每个细节,纠正梅拉妮抱孩子、给孩子换尿布和涂药膏的方式;另一些时候,她会把梅拉妮独自留在孩子身边,退回画室作画。她的情绪可能在批评与对双胞胎体重、睡眠或健康状况的沮丧之间转变。这些证词通过具体的行为模式呈现不稳定,而没有把她简单描绘成细心或疏离的母亲。

叙述者看到,法庭试图同时容纳彼此不相容的说法。卡梅拉·巴萨古伦的辩护,将检方看似直截了当的案件转变为一场涉及精神医学用语、《圣经》中的矛盾、精神病和幻觉的争论。与此同时,叙述者不愿让双胞胎的死在争论中消失——她反复想到他们溺亡的身体,也想到母亲的双手本可以停下,却仍继续了下去。因此,这场审判检验的是——承认爱丽丝的痛苦与疾病,能否与承认孩子们的死亡及其中涉及的选择并存。

检察官反对将母亲的残暴必然归因于疯狂的观念。她点名提到安吉拉和亚历克斯,指出他们是需要爱与保护的独立个体,并主张把残暴的母亲视作必然患有精神疾病,是基于一种过时的女性气质偏见。按照她的说法,有些母亲把孩子视为自己的创造物,并声称有权毁掉他们,仿佛创造生命就赋予了她们神一般的权威。这一论点打破了母亲身份必然意味着善良的安慰性假设,但也有可能把邪恶本身当成答案,而不去考察案件的具体情境。

卡梅拉·巴萨古伦在结案陈词中的最后呼吁回到《西班牙刑法典》第20.1条,请陪审团考虑监禁一名在她看来身心俱损、神志困惑的女性会造成什么后果。她回顾了有关抑郁症、精神病、幻觉、偏执和突发暴力反应的证据,并主张爱丽丝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辩方并未否认双胞胎遭遇的可怕情形,而是质疑,鉴于爱丽丝的状况,惩罚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她还要终生背负孩子们的照片、衣服、婴儿床和记忆中的气味。双方的论点揭示了好母亲与坏母亲的二分法可能如何扭曲判断——它既可能使母亲的残暴变得不可想象,也可能让谴责看似足以了结审判仍未解决的问题。

叙述者对二分法的质疑

叙述者自身的经历并没有提供一个简单的理想替代方案。怀孕初期,她曾短暂地怨恨想要成为父亲的尼克拉斯,之后才接受这份责任,并开始渴望孩子的到来。后来,她为照料所占据的时间,以及自己的写作可能因此受损或被取代而烦恼。这些变化中的感受并未被呈现为母性美德或邪恶的证据。它们揭示了这一角色带来的压力——它要求人持续照料他人,却几乎不给承担这一角色的自我留下空间。

叙述者还注意到,公众过去似乎更容易关注她怀孕的身体,而不是她作为作家的身份。孩子出生后,独自散步让她觉得自己既不完整又虚假,仿佛没有孩子在身边,路人就无法理解她。这种反差显示,母职既可能成为女性被认识的身份,也可能抹去她的其他人生。这些压力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天生满足、甘愿牺牲的母亲理想如此强大,也解释了为什么不符合这一理想的经历会引发羞耻。

本书的核心区分,在于情感上的矛盾与某个具体的有害行为并不相同。母亲可以爱孩子、怨恨照料的要求、渴望独处,也感到脆弱,而这些经历并不等同于暴力。反过来,母爱理想也不能被用来否认母亲可能残暴。将日常的矛盾情感与爱丽丝·埃斯帕内特的审判并置,本书既拒绝童话式的解决办法——把残暴归给一个独立的、非人的人物——也拒绝把每一种令人不安的感受都视作危险的征兆。这种二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塑造了人们对母亲的想象,也塑造了当母亲的行为打破人们预期的故事时,他们愿意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