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地带

母亲不会

“泥泞地带”指的是叙述者试图书写母亲杀婴时进入的、道德上有所牵连的想象空间。它既不是置身事外的评判立场,也不意味着自称能够完全了解另一位母亲的经历——它承认认同、牵涉其中与风险。叙述者想象自己拥有溺死孩子的双手,随后回到充满爱与照料的日常世界,却无法声称这段经历没有改变自己。这一概念呈现了全书的核心难题——如何接近一位母亲的暴力行为,同时不为其开脱、不将其简单化,也不假装写作者能安然置身事外。

认知的限度

“泥泞地带”始于一段充满空白的叙述。爱丽丝·埃斯帕内特双胞胎死后的情况尤其难以确定。为数不多的信息来自有所偏向的消息来源——她的丈夫里奇,以及为她治疗的比利时精神科医生。他们描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爱丽丝很少离家,服用强效药物,而且身边从不留她独处;里奇上班时,有护士看着她。她频繁前往巴塞罗那市接受精神科诊疗,一天之内便要乘车、搭飞机、再乘出租车往返。精神科医生说她正在好转,但康复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治疗和药物,并且复发风险很高。他不建议她再生育。

即使这番详尽的描述,也无法确定爱丽丝家中发生了什么。叙述者无法查明爱丽丝是否外出、是否见人,或是否在客厅里举杯。资源更充足的私家侦探或许能跟踪她数月并记录她的行为,但这种想象中的调查,只会进一步凸显可观察之事与仍不可知之事之间的界限。“泥泞地带”部分正是这道界限——它努力接近他人的生活,却不把片面且有所偏向的证词变成定论。

认同与责任

叙述者通过把自身力量的阴暗反面描述为责任,使道德上的危险显得更为切身。在想象中的泥潭里,责任伺机而待,要求人作出交代。叙述者说,在若干时刻,她想置身于那些母亲的位置,试图理解她们的行为;她描述自己曾是溺死孩子的那双手,是毫无怜悯的母亲之手。这番话并未被说成真实发生过的行为,也不证明叙述者与爱丽丝有着相同的经历。它标示的是一种想象性的认同,动摇了调查者与法官这两种较为安全的身份。

这种认同也使读者牵涉其中。叙述者意识到,她不只是试图理解那些母亲的行为;她还想把读者带进同一个泥泞地带。因此,负担不仅属于被呈现的对象,也属于呈现行为本身——书写能使他人的暴力变得可想象,但这种想象的延伸自有代价,也无法保证一个纯然无瑕的道德立场。叙述者回到充满亲情的母亲们所在的世界,其中有些母亲会不求回报地送机票,也会一遍遍唱儿歌,哄孩子入睡。然而,回来并不意味着恢复成未经触动的自己。她也希望读者在穿越那片更为幽暗的空间后有所改变。

冲动与写作

叙述者坚持认为,讲述来自这一地带的故事,并非单纯出于道德义务,也不是一种社会谴责。它更为根本——这一地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仿佛一座召唤人攀登的山。她称自己有缺陷,因为自己总被驱使着为杀婴的母亲寻找那个准确的形容词;她还思索,如果没有那股迫使她花上数小时、数日乃至数年、借语言使经验成为真实的冲动,生活是否会更轻松。她的疑问并未带来治愈或解决。她猜想,没有这股冲动,生活或许会更快乐,但这股冲动并非她可以自由选择的。

因此,写作同时关联着创造与毁灭。叙述者想象,有时她必须变成怪物,闩上门闩,弄脏双手,让无辜者的灵魂沾上泥污。这种承认使写作显得像一种会影响他人的行动,而非透明无碍的观察行为。与此同时,叙述者拒绝掩饰自身的利己动机——她说自己是为了自己而完成这项工作,顺着那股冲动一直写到最后一个逗号。把动机称作合乎伦理,并不能使它变得纯粹;相反,动机的复杂混杂正是这一概念必须容纳的部分。

死者与归返

不过,叙述者仍希望,这些文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双胞胎而写。她把这项工作想象成一种承认或献礼——给那些生命遭到剥夺的孩子一点温情;依照叙述者的说法,他们或许也曾完美无瑕。这一举动无法挽回他们的死亡,也无法复原他们一生的完整记录。它的意义在于抵抗死亡遮蔽生命这一事实的方式,即便叙述者承认,纪念死者的行动与她自身的创作需求密不可分。

全书并未以道德上的解脱之说收束这一段进程,而是让叙述者回到日常生活,并承认责任仍将延续。她试图驱走死亡,肯定生命,但泥泞地带仍是她曾触及并写下的事物的一部分。它的力量来自将清晰裁决会拆分的事物并置在一起——谴责与尝试理解、创作力量与罪责、对死者的关怀与写作者自身的言说需求。这一概念并未许可人把叙述者等同于爱丽丝,也没有给出有关爱丽丝隐秘生活的确定答案。相反,它指称的是评判与认同之间令人不安的空间;在这里,理解他人的愿望本身也受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