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殖医疗的市场化

母亲不会

《生殖医疗的市场化》讲述了辅助生殖如何让生育孩子的愿望同时成为一种医疗问题和市场机会。诊所承诺提供科学帮助、情感支持以及实现期望结果的途径,但围绕爱丽丝·埃斯帕内特和里奇所呈现的过程,却充满不确定性、反复的身体干预、竞争和不断加深的投入。其核心矛盾在于,赋权话语让成功听起来仿佛只要足够努力便可实现,却让患者独自承受失败的意义。

从咨询到治疗

在尝试受孕七个月未果后,爱丽丝·埃斯帕内特和里奇没有等到他们听说的惯常一年期限,便前往一家口碑很好的诊所寻求帮助。里奇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迫切感日益加深;书中将这对夫妇的决定置于他强烈的父亲愿望和不愿接受失败的背景之中。他们的咨询也渐渐形成一种社交仪式——只要他的工作安排允许,他们便在咨询后的第二天休假,去吃一顿特别的饭;天气好时选在波贝尼亚或阿尔戈塔老港,冬天则去毕尔巴鄂。爱丽丝避免饮酒,并努力吃得健康,为自己备孕期间的身体状况寻找合适的菜肴。

诊所的粉彩色候诊室成为一个场景——在这里,私密愿望被转化成一连串程序和专业术语。血液检查和精液分析之外,还有核型分析、超声检查、激素监测和子宫输卵管造影。书中将爱丽丝最初的诊断描述得含糊不清——卵巢储备量低;最初的治疗包括高纳芬和奥维特雷尔,随后是窦卵泡计数和人工授精。不断增加的检查和专科咨询赋予这一过程科学秩序,却无法让结果变得确定。

候诊室也把患者置于一场想象中的竞赛里。叙述者描述,邻座的其他患者渐渐成了竞争者——谁会先成功,谁永远不会成功,谁又会被落下。这并非诊所正式规定的竞赛,而是当寻求同一种稀缺结果的人共同经历同一段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时,所形成的情绪氛围。粉彩色装饰和定期更新的杂志营造出平静的表象,患者却在沉默中彼此衡量进展。

推销希望与应对失败

书中所描述的诊所广告,将辅助生殖呈现为一种洁净、科学、有效的服务——一个人想要孩子,只要把这份愿望托付给诊所,就能得到孩子。广告宣称的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叙述者将这个数字视为推销说辞,而非保证。面对晚期资本主义可以满足物质与精神需求的承诺,生育也成了另一种可以购买的欲望。说服性的话语把愿望转化为权利,又把权利变回愿望,暗示只要决心足够,就能让期盼的结果成为现实。

失败揭示了这一承诺内部的压力。第一次尝试后,爱丽丝两周来避免突然动作、不吃火腿也不喝啤酒,但月经还是来了。书中把这次出血写成切身感受到的失败证据,而不是治疗日程中的一个中性步骤。诊所提出下周一安排心理咨询,设想将破碎希望的残片拾起,再以积极的心态重新开始。这项安排或许能提供支持,但其措辞也把痛苦变成一种需要处理的东西,好让治疗得以继续。患者理应学会这套说法,忍受腹部注射和瘀青,还要处理内疚感,即便同时正面对他人成功带来的不公平感。

书中将这种治疗式鼓励与患者可能听到的社会劝告并置——不要执着,放松心情,享受生活,或者相信某个意外怀孕的故事。这些话本意是安慰,却可能使本就难以谈论自身经历的人更加孤立。按照诊所的逻辑,失望之后的下一步就是再接再厉;而在诊所以外,与轻描淡写看待这一过程的人解释,似乎还不如保持沉默来得安全。

这一压力因承诺本身的数字而加剧。如果最先进的诊所也只能宣称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那么渴望怀孕并分娩的人中,可能有十分之一无法如愿。叙述者强调,即便患者被敦促坚强并继续努力,这种可能性仍然存在。诊所的财务话语直接介入这一情感处境——在描述疼痛、内疚和重新开始的必要之后,叙事转而提到灵活的分期付款方案。希望、治疗和付款处于同一条连续线上,尽管分期付款的条件和费用并未说明。

治疗升级与商业承诺的局限

爱丽丝和里奇经历了三个周期的人工授精,每次都重复注射、超声检查和卵泡计数。仍未怀孕后,诊所建议进行下一步治疗——体外受精;书中将其描述为比人工授精耗时更长、费用更高、更加痛苦,也更令人绝望。两人同意了。据叙述者说,那时他们已经过了无法回头的节点。这句话概括了治疗不断累积的力量——每个失败周期之后,面临的都不是简单地回到起点,而是要决定是否进一步投入时间、金钱和身体精力。

叙述者以调查者身份走访诊所,动摇了那种轻易的假设——认为爱丽丝不过是一位怀有传统生育愿望的普通患者。叙述者起初写道,爱丽丝也和其他人一样,希望抱住自己的孩子,后来意识到这种设定或许有误。接待员记得这对夫妇漫长的治疗过程,却说爱丽丝在诊所是个禁忌话题,自己也无法判断该不该把她看作普通患者。她形容爱丽丝很极端,时而处于高峰,时而陷入低谷,从不处于中间状态。诊所可以留存治疗过程的记忆,却无法解开患者愿望之谜。

随后,书中提出的是种种可能,而非调查结果——也许爱丽丝并不想要孩子,也许她暗中试图避免怀孕,也许她最初去咨询只是为了满足一名男性,后来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离开的隧道。书中也设想了相反的可能——诊所的程序和期望也许缩窄了她的选择。这些明确只是待探究的假设,并非关于爱丽丝行为或动机的既定事实。它们的重要性在于提出了一个问题——治疗路径可以让一种愿望显得不言自明,即便身处其中的人可能心存疑虑、心生抗拒,或根本无法脱身。

治疗无法承诺的事

在市场承诺的终点之外,是养育孩子的日常劳动。叙述者讲述照料埃里克时,一天的事务包括换尿布、洗衣服、孩子一哭就喂奶,还要费尽心思寻找越来越复杂的方式逗他开心。在托儿所,埃里克一看到母亲到来便认出了她,朝她爬去,向她伸出双臂;她感受到重逢带来的强烈爱意,却仍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像她认为自己理应做到的那样享受母职。这一场景并未否定生育治疗的价值,却让人看见成功怀孕之路无法出售的东西——持续不休而具体的照料劳动,以及与之共存的种种感受。

书中还把母职描述为数小时的无聊和重复劳动;尽管一种赞扬无私奉献的文化存在,这些劳动在社会上往往仍不受重视。叙述者希望,与生命亲密接触的经历能够在写作中显现;这一愿望与几乎不给写作留下空间的现实要求并存。将两者与诊所富有情感感染力、鼓舞人心的推销话语相对照,便能看出一道界限——治疗可以组织受孕的追求,并在失败后提供下一步,却不能保证愿望毫无矛盾、母职带来满足,或照料与创作身份能够在生活中轻松相融。因此,《生殖医疗的市场化》探讨的不只是医疗程序的购买,也探讨复杂的人类渴望如何被框定为一种可实现的结果,以及追寻这种结果的人仍须面对多少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