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
热牛奶对索菲娅·帕帕斯特吉亚迪斯而言,希腊首先是一种继承而来的身份,之后才可能成为家园——它指代父亲的故乡、一种她不会说的语言,以及一段以分离和金钱获取机会不均为标记的家族历史。这个国家也通过关于国家破产和物资短缺的谈论进入叙事。最终,索菲娅与父亲一同前往雅典时,这个遥远的背景变得切身可感,体现在她从未熟悉过的家中,以及她依然听不懂的希腊语交谈里。
血统、语言与距离
索菲娅与希腊的联系是通过父亲建立的。她解释说,父亲是希腊人,而她出生在英国,母亲是英格兰人。她的姓氏让别人看得出她的血统,却没有让她因此通晓希腊语——她说,自己姓帕帕斯特吉亚迪斯,却不会说父亲的语言,这让她感到难堪。有人用希腊语对她说完整的一句话时,她只能解释自己听不懂。因此,希腊身份既是她与生俱来的身份,也是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事物。
索菲娅对地方和记忆的思索也标示着这种距离。母亲教她用希腊语写“银河系”这个名称,把一堂家庭课程与一个故事联系起来——亚里士多德曾在哈尔基季基观望银河系;哈尔基季基位于现代塞萨洛尼基以东,是索菲娅父亲的出生地。这一细节与她笔记本电脑上的星空屏幕保护程序并置——屏幕上的星星仿佛提供了一个私密宇宙,但它们只有两年历史,产自中国,而最古老的真实恒星已有约一百三十亿年历史。在这幅图景中,希腊并非一个她曾到访的地方,而是一个被留存在私人记忆中、经由科技媒介传递的起源之地。
危机与国家衰落的语言
在西班牙南部的海滩上,人们谈论希腊时,会拿它与邻国的规模和经济状况相比较。一个男人问索菲娅是不是希腊人,并说希腊比西班牙南部小,却付不起账单。索菲娅问他指的是经济吗。他解释说,自己正在格拉纳达大学哲学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并在急救亭做夏季工作;如果毕业后咖啡馆还在招人,他就打算去伦敦。他的话把希腊放进更广阔的临时就业和前途未卜的处境中,而不是仅仅将国家身份呈现为抽象的血统问题。
他用来描述一场梦结束的那句话,引出了一个问题——谁有权宣告终结。他承认自己并不相信这句话,也可能只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索菲娅思索其中的含义——一场梦必须先开始,才能说它已经结束;而决定梦何时结束的应该是做梦的人,不是旁观者。这段交谈让希腊在书中的语言体系里占据双重位置——它与一套关于经济失败的公共说法联系在一起,但这套说法也受到怀疑,因为人们可以复述它,却未必真心相信。
家庭财富与不平等的责任
希腊通过继承财富与家庭扶持之间的鲜明反差,与索菲娅疏远的父亲联系在一起。她的父亲改信宗教,后来娶了一位比索菲娅年长四岁的女人;六十九岁时,他与二十九岁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就在认识这位妻子前几年,他从祖父在雅典经营的航运生意中继承了一大笔财富。索菲娅想象,他或许把这笔遗产当成自己走在正确道路上的征兆——它在他的国家即将破产之际到来,也伴随着他所感受到的爱情和一个新生的孩子。
然而,这笔财富并没有流到索菲娅或她母亲手中。索菲娅十四岁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并说父亲一欧元新得的财富也没有分给她。因此,她把自己描述为母亲的负担和债权人——罗斯·帕帕斯特吉亚迪斯依靠她照料,而索菲娅则用自己的双腿偿还这笔债务,不停地为母亲奔走。这种说法把照料变成母女之间的一笔账,而与雅典相连的财富仍在她们够不着的地方。这一反差使希腊的经济危机变得切身可感,却并未暗示国家困境能够解释或宽恕父亲的选择。
前往雅典的旅程
当索菲娅与父亲及其家人一同前往雅典时,希腊成为她亲身经历的场景。亚历山德拉和婴儿伊万杰琳被扶进后座,索菲娅的行李箱放在后备厢里,而她坐在父亲身旁。父亲沿着高速公路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查看家人,并对亚历山德拉微笑,让她安心,知道自己在她身边。这一幕让索菲娅从车内看见一个运转中的家庭日常,同时也清楚表明,她刚刚进入这个家庭,而家人之间的亲密早在没有她的情况下逐渐形成。
开车途中,父亲问她住在哪里。索菲娅解释说,工作日她睡在咖啡馆的储藏室,周末则住在罗斯家。她告诉父亲自己尚未完成的博士学位、彻夜难眠的夜晚,以及照顾生病母亲的责任;她还说自己现在会开车了,尽管还没有拿到驾照。父亲关于休息和午睡的问题,属于一种与她不稳定的工作和照料生活并不相符的家庭节奏。伊万杰琳发出一声像是噎住的声音时,父亲和亚历山德拉用希腊语谈论婴儿的健康状况。父亲解释说,由于经济危机,药品供应短缺。因此,希腊的经济状况不仅出现在关于付不起账单的口号里,也体现在对孩子能否获得药物的实际担忧中。
这趟旅程并没有消除索菲娅在语言和家庭关系上的距离。亚历山德拉问她为什么不会说希腊语,父亲用英语替她回答。与此同时,索菲娅发现自己喜欢叫父亲“爸爸”;这只是她称呼父亲方式上的小小变化,并不证明两人的疏远已经化解。希腊在叙事中的意义,正落在这种尚未解决的亲近感上——它是索菲娅继承的故乡,却没有把语言一并传给她;它是财富的所在地,却从未有财富来扶持她;也是她开始直接接触父亲新家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