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格劳秀斯

社会契约论

雨果·格劳秀斯是重要的政治权威理论家;他的论证为让-雅克·卢梭提供了一个反复检验的案例——征服、服从或奴役这样的事实,能否确立统治权?本文将格劳秀斯置于社会契约论的历史之中,继而梳理卢梭对以武力和服从作为合法政府基础的批评。因此,本文呈现的与其说是传记,不如说是思想与政治批判;它既关注归于格劳秀斯的论证,也留意这些论证提出时的情势。

社会契约论中的位置

本文区分了社会契约论的两种主要形式。第一种认为,社会建立在人民与政府之间的协议之上;第二种则认为,社会起源于组成社会的个人之间的协议。第一种形式源自中世纪,在十六世纪至十七世纪的政治著述中均有体现。格劳秀斯属于这一历史脉络,不过他的立场并非总是明确——他的著作有时被解读为兼纳两种形式,而本文认为,他所设想的是人民与政府之间的契约,这种契约可以授权民主统治,也可以授权君主统治。

这种区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第一种形式可以支持相互对立的政治主张。契约可能被解释为人民一劳永逸地放弃自由;神学家兼法律学者更常见的主张则是,契约使统治者承担相互义务。依照后一种观点,人民可以援引协议,要求实行宪政。本文将这种诉求与早先要求统治者尊重王国既定习俗的主张相比较,并指出,1689年国民公会指控詹姆斯二世,是一个清楚的晚期实例——公会指责他破坏了国王与人民之间的原始契约。卢梭在《社会契约论》第三卷中提出的驳论,也部分针对托马斯·霍布斯,所挑战的正是这种第一类契约。

另一种理论认为,协议是在组成社会的个人之间达成的。这一理论以不同形式见于理查德·胡克、约翰·弥尔顿、托马斯·霍布斯、约翰·洛克和卢梭的著述。本文所述的这一理论最著名的实践表达,是五月花号清教徒移民群体于1620年发表的宣言;签署者在宣言中约定组成一个公民政治共同体。这种协议似乎自然会导向人民主权,但在卢梭之前,它也曾被用来支持相互冲突的政治观点。因此,两种理论的区别不只是历史问题——它决定了契约究竟被理解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交换,还是人民组成自身的行为。

事实、强力与政治权利

卢梭与格劳秀斯的分歧,根植于方法论上的区别。《社会契约论》并不像与孟德斯鸠相关的研究方式那样,意在描述现存国家的实际制度;它寻求的是能够为一切合法社会奠定基础的原则。历史事实可以为政治探究提供参考,但按卢梭的表述,事实本身不能创造权利。因此,本文将格劳秀斯惯常的论证方式概括为以事实确立权利,并认为这种方法尤其有利于暴君。

卢梭考察强力时,反对意见变得更加尖锐。如果强力创造权利,那么更强大的势力总能继承它所击败者所谓的权利。只要可能不受惩罚地不服从,被击败的权威便失去其主张,留下的只有强力,而非义务,作为唯一有效的标准。依照这一论述,把服从称作义务,并未给强制这一事实增添任何内容。格劳秀斯的论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体现了卢梭所看到的危险——从已经发生的事情推导出正当之事。政治服从不能仅凭指出确保服从的权力,就被证明为合法。

服从、奴役与战争

格劳秀斯把个人可以放弃自己的自由与人民可以服从国王相提并论,这正是卢梭的主要批判对象之一。卢梭追问,人民放弃自身可以换得什么。统治者并非从独立于臣民的来源供养他们;统治者的供给来自臣民。和平安宁的承诺也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政府发动的战争、提出的要求以及供养的官员,可能给臣民带来更沉重的负担,甚于政府声称要保护他们免受的冲突。仅有安宁不足以证明一种政治安排公正。

卢梭将这一论证延伸至世代问题。即使个人可以放弃自己的自由,也不能不可撤回地放弃其子女的自由——子女天生自由,其自由属于他们自己。父母可以在子女尚不能自行决定时,为其生存作出安排,却不能无条件地将他们交付他人。依照这一推理,若要使专断政府合法,每一代人都必须始终能够接受或拒绝它;而一个受这种选择制约的政府,便不再是专断政府。因此,这一批判不把政治服从视为有效的继承,而是认为统治者必须不断向被统治者证明其正当性。

同一场争论也涉及征服所带来的所谓奴役权。卢梭转述格劳秀斯及其他作者的论证称,胜利者既然有权杀死战败者,便可以接受他们交出自由,以换取保全性命;这种安排于是被描述为对双方都有利。卢梭否定其前提。按照他的说法,处于原始独立状态的人们缺少形成战争状态所必需的稳定关系;而在公民社会中,各方关系受法律约束。战争是事物之间的关系,而非人与人之间的自然敌意。个人格斗与决斗不能确立战争状态;路易九世统治时期获准进行的私人战争,则被描述为封建弊端,与自然权利和健全的政治秩序不相容。因此,所谓征服交易无法成为其辩护者声称的合法基础。

政治立场与批评

本文还将格劳秀斯的论证与其著作问世时的政治处境联系起来。文中称,他是身在法国的流亡者,对自己的祖国不满,并寻求路易十三的恩宠;他的书正是题献给路易十三的。本文指责他借助繁复论证,剥夺人民的权利并将这些权利交给国王。他的译者巴贝拉克将译作题献给英格兰的乔治一世,也面临另一种政治困境——詹姆斯二世被驱逐之后,巴贝拉克称之为退位;他必须避免把威廉描绘成篡位者。本文认为,两位作者都陷于政治原则与其著作可能触犯的利益之间。

本文的批评既针对制度,也针对哲学。文中认为,如果格劳秀斯与巴贝拉克采纳了所谓真正的原则,他们的困境与矛盾就会消失;但这样一来,结果将是令政治庇护者不快的真相,而且只有人民会从中受益。本文指出,真理无法为人带来人民授予的大使职位、教授职位或养老金,以此凸显这种压力。因此,在这场讨论中,格劳秀斯既是一位其论证受到卢梭反驳的理论家,也是一个例证,说明政治依附如何塑造政治权利的论述。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