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国的阶级制度
美丽新世界世界国的阶级制度是一种社会工程,它把人们分配到不同等级的群体,为其能力和人数设定与预期需求相符的标准,并训练他们把自己的位置视为满足感的来源。从胚胎的分类,到童年反复接受的教导,再到成年劳动的组织,它将等级制度同时变成生产计划与内心信念。它的核心悖论在于——一个宣称稳定与幸福的社会,靠限制选择、把各不相同的人生分配给人们,并声称每种人生都恰好适合其接受者,来维持稳定与幸福。
分类与生产
这一制度在出生之前便已开始运作,把生物材料转化为行政上可识别的人。在孵化中心,卵子从试管转入较大的瓶子;其遗传信息、受精日期以及所属的博卡诺夫斯基组别,都会被记录在标签上。从匿名卵子到有身份标记的瓶子,这一转变标志着每个发育中的个体成为计划人口的一部分。
人口通过一套庞大的信息系统加以管理。社会预定室里有八十八立方米的卡片索引,每天早晨更新、每天下午协调。预定员计算每种素质需要多少人,并设定最佳胚胎出瓶率;他们将数据交给受精员,由后者提供所需胚胎。随后,每个胚胎瓶都会被详细预定。因此,人口规划并非抽象教条,而是每天进行的预测与生物生产交换;意外损失也会得到补足,以便计划中的供应得以持续。
生产逻辑还延伸到工厂,劳动在那里围绕几乎完全相同的工人群体来组织。在一家直升机照明设备工厂里,每道工序都尽可能由同一个博卡诺夫斯基组别完成。八十三名德尔塔人进行冷压,五十六名伽马人操作车床,另有一百零七名厄普西隆人在铸造厂工作;其他阶级群体则负责切削螺丝、组装发电机、检查机械、包装并装车运输。劳动力以精确人数和重复的体型呈现,使工厂车间看起来像是社会计划的实体化。制度不仅用现有工人填补岗位,还培育并训练各个群体,使劳动变得可预测、可互换。
将等级训练成常识
生物分配依靠教导得以维持,这些教导让人们学会如何理解等级制度。在一段录制的睡眠教学中,一个贝塔儿童说,阿尔法穿灰色衣服而且聪明,伽马穿绿色,德尔塔穿卡其色,厄普西隆穿黑色。这段教导把服装和阶级身份与能力、价值判断联系起来——孩子被教导要庆幸自己是贝塔,认为难度更高的阿尔法工作适合阿尔法人的智力,并避开低阶级儿童,视他们为低劣的伙伴。
局长用液态封蜡作比喻来描述这一过程——反复灌输的暗示会黏附、累积,最终像覆盖岩石的猩红涂层一样裹住心灵。这些重复灌输并非只是传递社会等级的事实,而会成为儿童乃至日后成年人的判断、欲望和决策所依据的假设。由于这些教导本就是世界国灌输的暗示,制度在政治上的成就,便是让人为设计的秩序显得像个人不言自明的认知。
同样的训练还会引导人们渴望阶级制度所服务的经济。育儿室里的声音教孩子喜欢飞行和新衣服,反复灌输的教导则使他们觉得丢掉旧衣服胜过修补。消费习惯把早期条件训练与维持工业需求联系起来——孩子学会的不只是自己属于哪个社会群体,还包括如何参与支撑整个安排的生产与消费循环。
睡眠教学中的一句格言“人人属于人人”,为个人行为提供了同样面向社会的准则。控制者解释说,排他的依恋会集中冲动与精力,而规定的规范则让它们遍及整个社群。范妮认为列宁娜与亨利交往四个月是一段异常长久的关系,并警告说,局长会反对任何强烈或持久的关系。这件事表明,稳定理想深入了私人关系——即使亲密行为也要依照一条不鼓励长久排他关系的准则来衡量。
稳定、劳动与受管理的幸福
控制者把稳定描述为文明赖以维系的条件,并将社会稳定与个人稳定联系起来。他以运转中的机器为例,说明这一教条所带来的实际后果——生产必须持续不断,因为一旦机器停转,人口便会陷入危险并遭遇大规模饥荒。因此,制度需要人们稳定地照料机器,并把他们的服从与满足视为实际所需,而非可有可无的美德。
阶级等级制度通过让劳动与受训能力相匹配,保障这种稳定。约翰问世界国为何不让所有人都成为阿尔法双重加人时,穆斯塔法·蒙德回答说,阿尔法社会将陷入不稳定与悲惨。一个受训去承担责任并作出选择的阿尔法人,无法忍受厄普西隆人的工作,否则就会发疯或砸毁东西;相反,厄普西隆人经过训练,会觉得这类工作阻力最小。控制者把条件训练比作铺设好的轨道,让人沿轨道前行;又比作一个看不见的瓶子,每个人出瓶后仍被它包围。这一比喻清楚表明,制度的限制既是心理上的,也是职业上的——阶级决定一个人能够体验到何种生活,并觉得那种生活尚可忍受。
蒙德认为,低阶级工人比他们上面的阶级更幸福,尽管他承认他们的工作简单。他们每天从事七个半小时的轻松劳动,之后便可以享用索麻、玩游戏、随意性交和感官电影。他说,爱尔兰曾试行每天工作四小时,但由此增加的闲暇带来的不是更大幸福,而是动荡和更多索麻消费。按照他的说法,减少工作不一定意味着解放,因为人们已受过训练,难以忍受无所事事的空闲时间。与劳动一样,闲暇也按照世界国对人们承受能力的估算加以安排。
同样的计算也限制技术变革。世界国本可缩短低阶级的工时,或合成全部食物,却选择不这么做——缩短工时或许会造成不满,而取代农业劳动则会扰乱既有安排。蒙德说,每一次变革都会威胁稳定,并称纯科学可能具有颠覆性,必须受到控制。因此,制度表面上的慷慨——安排适合能力的工作、提供娱乐并以索麻带来解脱——实则属于更广泛的政策,既管理生产,也管理那些原本可能对制度提出质疑的欲望。
制度的局限与意义
约翰关于人人都成为阿尔法的问题,揭示了“人人都被安排过上幸福生活”这一主张背后的逻辑。蒙德并未说所有阶级享有同等自由、只是任务不同;他主张不同任务所需的能力与条件训练彼此不相容。一个全由阿尔法组成的社会无法维持劳动分工,而低阶级工人之所以接受牺牲,是因为这些牺牲已经被写进他们的预期。制度把不平等的可能性说成天生的差异,又把条件训练所带来的满足感当作这种安排行之有效的证据。
制度的行政精确性与情感保证相互强化。卡片索引和人口计算决定每种素质的工人将有多少;针对不同阶级的条件训练塑造工人愿意接受的事物;消费教育与标准化娱乐引导人们如何安排时间、满足欲望;而幸福的话语则把限制重新表述为关怀。这种连贯性同时也是制度在道德论证上的弱点。声称每个人都满足,并不能证明那些条件是人们自由选择的,尤其是在世界国连衡量满足感所依据的欲望都已安排好的情况下。
因此,阶级制度是世界国将等级制度转化为自我延续的社会秩序的方式。胚胎瓶、标签、记录、工厂群体和教导,将生育与生产、生产与信念联系起来。社会计划被越彻底地吸收为常识,其强制性就越难以察觉——人们不仅被分配不同的工作,还被教导把分配给自己的限制视为美好生活的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