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尼根守灵夜》的巴别式语言
芬尼根的守灵夜《芬尼根守灵夜》的巴别式语言将语言混杂转化为小说的主导原则。词语吸收多种语言与社会语域的声音和意义,而拼写、标点乃至书写的物质状况,都使寻找单一权威叙述变得复杂。结果并非与意义相对立的噪声,而是一种躁动、集体性的语言,其中意义反复出现、不断变化并彼此争衡。
众声与语域交织的巴别塔
小说通过多种声音展现语言混杂,这些声音迅速游移于公众言谈、法律指控、流行歌曲、闲话、宗教语言与滑稽表演之间。在公园相遇的叙述中,一个陌生人用含混不清的话问HCE时间和吉尼斯啤酒;HCE看表后回答了时间。随后,这番对话转向对他的指控,并通过层层叠叠且不稳定的转述重新呈现。日常言谈、公众丑闻与近似法律证词的话语占据同一言语空间,因此没有任何一种语域能够单独证实究竟发生了什么。
霍斯蒂创作的歌曲把这种不稳定性转化为公众合唱。歌中先为被指控的人物列出一连串彼此竞争的称呼,继而暂且定名为珀斯·奥莱利;副歌反复把权威交还给霍斯蒂,称他是能为这首歌押韵的人。这场演出明确是集体性的,交织着说唱、独唱与应和,最后以玻璃破碎的巨响收尾。在这里,语言不只是描写公众声誉,也创造并传播声誉;不断变化的称呼则显示,一个人多么容易成为共同建构的言语形象。
其他段落模仿证人与评论者的表达方式,却不让他们的叙述彼此吻合。一个清洁工、一个出租车司机、一名酒吧女侍、一名侦探及其他观察者,对HCE作出截然不同的判断,在戏仿证词、法律语言与街头谈话之间来回切换。他们的陈述并非通往既定案件的中立窗口;每一种陈述都披着独特的言语外衣,读者必须面对主张本身与发言者看似拥有的权威之间的距离。被报道的暴行究竟属实还是捏造,始终与报道它们的语言纠缠在一起。
作为不稳定物件的书写
小说使文本本身显现出言语的多元性。它把“多形文本”描述为经文的多面体,借此比喻一种可从多个方向阅读、无法化约为单一透明叙述的文本。书写似乎留有多种人格与可能罪行的痕迹,然而这些矛盾又可能凝聚为一个难以捉摸的某人。文本并未在变化背后呈现一个清晰无误的原本,而是将多元性本身化为读者所面对的内容。
对文献版面的叙述把文行描绘成方向性的障碍——它们纵横交错,南北延伸,又东西贯穿,使书页成为一处有待穿行的空间。书写被比作转向与回返,文行和字母仿佛朝不同方向移动。文献的物质经历同样重要——随着它历经岁月,污渍和其他痕迹逐渐累积其上。因此,阅读不仅要阐释词语,也要想象印记、表面以及历次经手如何塑造了证据。
另一段叙述细数文献中的种种不规则之处——受阻或未完成的圆圈、与厄威克相关的首字母、变化不定的印记、下划线、拼写异体、页边符号以及看似遗漏的内容。有些符号容许不止一种阅读方向;某些词前的警示符号,则表示这些词可以按任意次序理解。文字中的空缺与改动并非只是遮蔽着一个可复原的信息;它们使排序、关联与修订的行为成为文本意义的一部分。
声音、复现与阐释
小说一再让词语先作为声音活动,而后才凝定为意义。在一段围绕巴别塔展开的文字中,说话者宣告:“巴别岂不将成为勒巴别?”巴别倒转为勒巴别,使语言转变本身变得可听见;周围话语则借由变形的名称、重复的声音与新造的复合词不断扩展。这一场景将雷霆般的语言描写成一种席卷世界、令其居民颤抖的力量——声音既像是物理事件,也是不稳定的阐释载体。
在别处,文本把声音与词语直接相连,描述一个“闪光化为词语,静默自鸣”的时刻。这句话将语言描写为可感知事件与言语形式之间的转换,而周围段落则调动信号、色彩、运动与音节。因此,一个名字或话语可以同时令人觉得是说出来的、看得见的、传递出去的;文本不断挪动语言与人们感知世界的其他方式之间的界线。
这种语言运动将巴别式语言与小说更广泛的复现和变形联系起来。新一章开篇的一段文字回顾芬尼根、新娘眼中那个“意味着一座山”的男人,以及守灵宴的荣耀,以循环往复的言语运动让个人意义与集体意义彼此对照。后来,一段简短文字将欲望与绝望、美丽与悲哀并置,继而写到即使受到庄严劝诫,仍重返卑下。此类配对并未归结为单一的解释公式;它们的对立始终在语言本身中发挥作用。
没有最终解答的意义
巴别式语言使阅读近似重构,而非直接解码。文本的混杂与变形使一句话能够同时承载多重联想,而拼写、声音或标点的变化会改变人们以为话语所表达的内容,以及谁能声称自己说过这些话。读者得到的并非一份稳定的记录,可以藉此消解小说中的冲突;即使一份看似保存了证据的文献,也带有损坏、修订与相互竞争的阐释痕迹。
这种不确定性也是小说中的社会现实。公众舆论、歌曲、证词与听来像官方话语的表达都参与建构HCE的故事,但言辞流畅并不能保证真实。巴别式手法揭示了叙述如何产生并流传——声音彼此借用,声誉获得新的称呼,而人群的副歌即使听来权威,也无法终止分歧。因此,语言的多元性既是小说的形式动力,也是描绘历史与身份始终充满争议的世界的一种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