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与谦卑

莱拉

《骄傲与谦卑》呈现了一场道德与情感冲突,莉莉娅的悲痛、对爱情的抗拒,以及最终的忏悔,都由此变得清晰可辨。起初,她把自我克制视为对安德烈亚·特伦托、马尔切洛先生以及自己纯洁理想应尽的义务。然而,这种克制也源于骄傲——它使她把欲望视为玷污,并认为自己不配接受怜悯。小说将这种内在的严苛与唐娜·费德莱·瓦伊拉的谦卑相对照;她甘愿忏悔、服侍他人和牺牲自我,为莉莉娅展现了另一种力量的典范。

由悲痛与纯洁构筑的誓言

安德烈亚·特伦托死后,莉莉娅听见马尔切洛先生称赞他的名字时心生怨怼,却又为自己始终无法割舍对他的依恋而感到羞愧。她把自己情绪的变化——骤然袭来的悲伤、莫名的喜悦、听音乐时落泪,以及面对繁花田野和六月树林时短暂的狂喜——视为自己或许还能再次爱人的迹象。她没有接受这种可能,反而将其化作道德禁令。她认为,自己对不起安德烈亚的记忆,也对不起马尔切洛先生;后者一直把她当作已故儿子活着的遗物。因此,她决不能再爱上任何人。

这份誓言与她对自己的严苛想象密不可分。莉莉娅认为父母名誉有亏,自己承袭的血脉也受到玷污,却又想象命运给了她获得崇高纯洁的机会。她害怕只要想到激情,就会让它化为现实,仿佛念头本身便能给欲望落下实体的支点。马尔切洛先生宣布马西莫·阿尔贝蒂将作为客人来蒙塔尼纳时,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坚持说他的到来与自己无关。她知道这番辩解并非真心。那天夜里,她亲吻了小圣牌中的安德烈亚肖像,也亲吻了两人激烈争吵后他送给她的戒指,随后转向墙壁哭泣。这一幕显露出她的骄傲并非自信,而是执意要掌控自己无法坦然否认的感情。

克制、欲望与维护尊严的权利

马西莫对莉莉娅日渐加深的爱,也构成了对骄傲的一场相似考验。在蒙塔尼纳住了十天后,他已全心为她着迷,尽管她仍冷漠地对待他,对他沉默不语。唐娜·费德莱和马尔切洛先生暗示赞成这段关系,这减轻了他爱上朋友安德烈亚昔日恋人的悔意,却没有消除他对马尔切洛先生意图的疑虑。马西莫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正被鼓励取代安德烈亚。这份疑虑十分重要——爱情并没有立刻使他摆脱自我意识,也没有让莉莉娅的冷淡消失。

马西莫在给唐娜·费德莱的信中承认,他已失去那处曾用来抵挡爱情的轻蔑避难所。他不再认为自己有权鄙视一个不了解他便对他下判断的人;他说,如果两人再次相见,他的权利和责任将是维护自己的尊严。这是一种无需自我贬抑的谦卑。他放弃了评判莉莉娅所带来的自我保护式快意,同时仍坚守不受羞辱的界限。信中还承认,若非对莉莉娅的爱令他心如火焚,他会想活下去,在穷人中行善,并爱上一位伴侣。莉莉娅对这番倾诉的反应直接而本能——她按住膝上的杜鹃花和信,将它们贴在脸上时,花朵在她手中颤动。他的坦诚动摇了她用来否认自身欲望的骄傲避难所。

唐娜·费德莱的谦卑典范

唐娜·费德莱就莉莉娅失去信仰一事质问她时,说莉莉娅的攻击虽然针对自己,但更深的创伤在于信仰本身的丧失。她也坦承自己刚刚为骄傲之罪告解,并敦促莉莉娅认清自己的骄傲。莉莉娅没有接受这一判断。她私下认为唐娜·费德莱并未理解自己,因此保持沉默。这番交谈展现了被告知要变得谦卑,与真正放弃“自己的理解已然完整”这一确信之间的距离。

唐娜·费德莱的谦卑不仅体现在言语中,也体现在行动上。她病得很重,却放弃了原定前往都灵接受手术的行程,转而决定独自前往瓦尔索尔达;莉莉娅和马西莫在那里陷入了一场危险的情感危机。她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上帝,祈求两颗已经远离上帝的灵魂归来,并求上帝保佑莉莉娅平安。她的决定并非对自身道德优越的宣称——她私下认为自己一生行善甚少,因而怀着感激之情接受牺牲生命的机会。对莉莉娅而言,这位如母亲般的朋友后来改变了那个焦虑守夜之夜的意义。尽管她认为唐娜·费德莱或许正因自己自私的爱情而受苦或垂危,她也意识到,正是这位年长女性的善良使自己的幸福成为可能。在这里,谦卑意味着承认自己对另一个人负有责任,而不只是谴责自己。

忏悔与改变的限度

莉莉娅最终在亲笔忏悔中指出,骄傲正是她抗拒马西莫的原因。她告诉他,在认识他之前自己就已爱上了他,甚至曾焦急地聆听载他前往蒙塔尼纳的火车声,却因骄傲而抵御爱情。她承认,自己爱得越深,对他就越傲慢、越残酷。她为他对自己所作的判断承担责任,并表示自己前来忏悔爱意,并非认为有权要求任何回报。她的叙述也揭示了维持从容表象的代价——她欺骗了父亲、忠心耿耿的女仆,以及陪她前往维琴察的女人,行事时神态自然,毫无悔意。

然而,忏悔并未让莉莉娅立刻获得安全感。她害怕马西莫的怜悯会使自己不幸,害怕自己无法成为她称作莱拉的理想自我,也害怕自己想象中不堪的血脉会使她的承诺落空。她的言辞仍在自我交付与自我谴责之间摇摆。她想象自己会以近乎宗教虔敬的强烈程度爱马西莫、服侍马西莫,同时又说自己已经失去信仰,无法清楚分析自己的宗教感情。这种矛盾使谦卑并未变成一场简单的皈依或治愈——她能够承认自己的动机,却仍不确定自己可能成为怎样的人。

唐娜·费德莱抱病到来,再次考验了这份不确定。莉莉娅把这位年长女性的苦难视为自己爱情所造成的后果,即使她也明白,环绕在自己身边的母亲般的守护让那个夜晚的守候更容易熬过,她仍萌生了减少对马西莫的爱意的念头。后来,唐娜·费德莱日渐衰弱,莉莉娅被临终女性的温柔,以及欧菲米娅表姑沉着的照料和唯恐自己不能谦卑接受上帝旨意的心情所触动。这些是她所见所闻的教训,并非她已彻底转变的证明。纵观故事,骄傲起初把悲痛化为绝对的誓言,把欲望化为羞耻;谦卑则始于莉莉娅承认自己的欺骗、接受他人的慷慨,并意识到爱所承载的责任超越了她个人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