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自我交付
莱拉“爱情与自我交付”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模式,并非只是对浪漫情感的宣告。爱情先以肉体的强烈感受降临,之后才可能得到冷静的解释;它能使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显露骄傲与自我克制的限度,并成为关怀他人的范式。在马西莫·阿尔贝蒂与莉莉娅的关系中,自我交付带来了共同生活的可能,却没有消除两人的宗教疑虑、道德恐惧,也没有消除他们处境带来的风险。小说还将浪漫爱情中的自我交付与照料、奉献之举并置,尤其是唐娜·费德莱和马尔切洛·特伦托的行为。
爱情是先于言语的力量
马西莫对自身感情的陈述,经由一封写给唐娜·费德莱的信传到了莉莉娅手中。他坦言,自己并不想因宗教疑虑而死——如果那是他唯一的烦恼,他宁愿活下去,服务穷人,并寻找一位伴侣,与之分享灵魂和肉体上的爱情。让这样的未来在他看来遥不可及的,是他对莉莉娅的热情再度变得强烈。他把这份爱描述为一种热病,自己曾短暂地试图抗拒,却已炽烈到足以将他吞噬。因此,这封信将欲望纳入一场更大的危机——他对信仰的疑惑与他对平凡而有爱的生活的渴望彼此交织,而非各自得到解决。
莉莉娅首先以身体作出回应。读信时,她突然感到一阵热浪与黑暗袭来,紧紧抓住放在膝上的杜鹃花,将花按在脸上,同时亲吻信纸。她的反应先于任何审慎的答复。杜鹃花、信件,以及对舒曼钢琴曲《舒曼钢琴曲《舒曼钢琴曲《Aveu》》》的音乐记忆,都让她的感情有了可触可感的形体;后来,她把杜鹃花放在床边,又在餐桌上用玻璃杯插了一枝。她一遍遍弹奏这首曲子,反复回到表达炽热激情与自我交付的那一句。这些举动使马西莫之爱的显露成为她身体上的体验,通过触碰、气息、音乐和动作传递出来。
隐秘的爱情化为自我交付
这封信也改变了莉莉娅此前抗拒的意义。她在写给马西莫的信中说,自己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爱上他,还回忆说,马西莫乘火车来到蒙塔尼纳时,她曾焦急地聆听火车声。她说,自己出于骄傲而抵御爱情,越是爱他,对他就越残酷、越骄傲。她的解释并非试图为自己开脱——她承认自己应为他以为她曾造成的伤害负责,并说她来此是要把自己交到他手中,而不是向他索求什么。
这种自我奉献仍被羞耻感所困扰。莉莉娅担心马西莫会因她一时冲动地赶来而鄙视她,也担心自己会令他不幸,或无法成为她承诺要成为的那种人。她将恐惧与自己为离开而不得不采取的欺瞒联系起来——她骗过了父亲、忠心的女仆,以及陪她前往维琴察的女人,以训练有素的镇定掩饰自己的意图。爱情把她带到马西莫身边,却没有使她觉得通往他的每一种手段都是无辜的。
两人相见时,莉莉娅的坦白先通过动作得到回应,而后才成为一项确定的安排。马西莫意识到她是独自前来时,莉莉娅用手掩住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先是顺从地交到他手中,随后在看见两名海关卫兵从路上经过时又绷紧了。他们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看见,于是这一刻被打断,重新亲近时也带上了一丝谨慎。在树林里,马西莫伸手搂住她的腰;她转向他,吻了他。这个吻温柔而克制,两人都怀着敬畏之情体验它,仿佛某种长久之事已经开始。回去时,莉莉娅问自己是否做错了。马西莫称她为自己的新娘,她则告诉他,自己一直爱着他。他对永恒的承诺回应了她的恐惧,但这一场景呈现的是承诺的开始,并非所有困难都已消失的证明。
身体、承诺与共同的未来
小说一再赋予自我交付以身体语言。莉莉娅的手时而顺从,时而抗拒;她的眼睛表达着她无法说出口的话;读完马西莫的信后,她重新振作起来,轻快地沿小路走下去。重逢时,马西莫激动得几乎失去方位感;莉莉娅起初羞怯犹豫,后来却能够引领两人走向树林。在任何一人能完整地用言语说明之前,感情已通过触碰与姿态在他们之间传递。他们身体上的回应并未取代思考或选择——莉莉娅仍留意路上的行人,马西莫也担心她会遭到恶意流言的伤害。
这种顾虑影响了他们从树林返回时的决定。马西莫思量客栈里的人会说些什么,并决心不让一句恶意的话损害莉莉娅的名誉。其他女人看见他们之后,他说自己会向客栈老板夫妇介绍她是自己的未婚妻。这个公开的称呼是为了保护她,而私下的承诺则承载着更重的情感分量。莉莉娅接受这种介绍,认为这是他为她做的事;她还想起,在这次相见之前,他也曾为她做过事情。因此,爱情成为对另一个人的尊严负责,而不只是占有的喜悦。
莉莉娅在黎明写下的信,将这一承诺扩展成她对自我交付的理解。她回忆说,两人分别后,她又回到教堂墓园,沿着他们曾一起走过的道路折返,尤其走过他们初次相遇的林间小路。她留下一片路边树上的叶子,私下亲吻它。这件小小的遗物让记忆成为她可以触摸的事物;她一再承认,早在马西莫到来之前就已爱上他,也让此刻的爱意与更悠长的感情经历相连。然而,她仍担心他的善意只是出于怜悯,也担心自己无法信守承诺。因此,她的自我交付既是接受他的爱,也是持续与对自己的不信任抗争。
爱情与宗教渴望
对莉莉娅而言,爱情也成为一种途径,使她在信仰减弱之后重新想象信仰。在信中,她描述自己曾试图依附于在学校学到的宗教信仰,后来又依附于与韦洛的神父和教士相关联的宗教观念。当她看到宗教权威人士与周围的人结成她认为有失操守的联盟时,便与之疏远,并断定自己宁可一无所有,也不愿接受一种无法信任的信仰。但一无所有并不能让她满足。她向马西莫索求一种信仰,一种她能在达西奥的树林里、瀑布和湖边,或在婚后的房间里安身的信仰——一位要求人去爱、禁止人仇恨的上帝,而非她认为空洞的官方中介或宗教仪式。
这一请求并不表明两人已经建立起稳定一致的神学观。它所揭示的,是莉莉娅对马西莫的渴望与对信仰的渴望已彼此交织。她希望,一种她能够全心投入的爱情或许能为她打开通往信仰的道路;她也设想,马西莫对宗教态度的转变能使这样的信仰成为可能。然而,他的信表明,他自己的立场仍未确定。小说将精神上的希望与已经完成的解决区分开来——爱情为莉莉娅提供了求取信仰的途径,却不能径直宣告她的疑虑已经消失。
恋人之外的关怀
小说将这番充满激情的交流与更安静、较少带有情欲色彩的自我奉献并置。莉莉娅在户外度过一夜后发起烧来,唐娜·费德莱一面向医生说明她的状况,一面保护她的私密感情。尽管医生建议她独自睡觉,她仍在年轻女子身旁安置了一张床,并把自己的苦难理解为一种生活的组成部分——她的生活因将自己奉献给莉莉娅而有了新的意义。她的关怀也与对马尔切洛·特伦托的记忆,以及马尔切洛对亡子安德烈始终不渝的爱相连。于是,感情不仅通过相互回应的欲望传递,也通过记忆与责任延续。
马尔切洛生命的最后时刻,则赋予这种更广泛的模式以宗教形式。在去世前的傍晚,他备好仆人的薪水和每月给穷人的援助,随后把两株仙客来重新放回陶盆,搬到户外的雨中。祈祷之后,他遭受剧烈眩晕,意识到自己正在死去,也无法说完试图念出的祷文。此前,他曾在窗前面对托拉罗山上方的暗色天空,双手合拢;想到即将与自己渴望相见的灵魂会面、站在上帝面前时,他既感到甜美,也感到战栗。这些场景并未把他的虔敬等同于莉莉娅与马西莫的爱情。它们将浪漫爱情中的自我交付置于一个更广阔的道德世界中;在那里,爱可以化为慈善、关怀、追忆,也可以化为将自己托付给无法掌控之事的准备。